富豪刑事

作者：筒井康隆

第一卷 第一章：富豪刑事的诱饵

台版 转自 百度贴吧

录入：叶日月香梦

“诸位，还剩下三个月，五亿元抢案的七年追诉时效就要过了。”

特别搜查总部组长福山警视那张酷似艾佛烈·希区考克的肥脸难掩灰心的表情，扫视着二十名刑事。“这起案子，总计投入大约二十万名警力，彻查了十五万名嫌犯资料，搜查报告塞满了一整间资料室。”

“话虽如此，还是把嫌犯名单缩小到了四个人的范围，所以之前的搜查并非白费。”在案发当时已经是搜查员的狐冢刑事，以挑衅的眼神望向福山。福山刚到这个警署，接下最近退休的前任组长职位。

“不，我并没有说搜查是白费的。”

福山急忙辩解，然而狐冢无视于他，露出尖牙，瞪视全员。“关键线索的特殊涂漆，我们在专卖店查到只卖给五十六个人。在这五十六人当中，买了那种大便色的……”

“是米黄色吧？”布引刑事从旁插嘴，缺了一颗门牙的他，长相神似艾佛瑞·纽曼。

“买了米黄色漆罐的有十八人。在这十八人之中，有三人是女性，剩下的十五人当中……”

“有两人是老人。”布引接口说道。

“有两人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剩下的十三人，不会骑车的有三人，扣掉这些，所以还有十人。”

“等一下、等一下，这三人真的可以从嫌犯名单中剔除吗？”福山组长急忙问道。“就算没有机车、驾照，也有可能自己偷学啊！”

狐冢一副“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干嘛”的表情，朝半空中翻了个白眼，重新转向福山。“这三人都不会这么做，因为有两人是小学生，剩下一人是……”

“只有一条腿。”布引说道。

“肢体残障，没办法骑车。”狐冢改口说。“这样一来，就剩下十个人。其中三人确实有不在场证明。”

福山组长这次有点客气地问：“这三人的不在场证明没办法破解吗？”

“一人用涂漆在大学校舍的墙上涂鸦，批评资本主义，案发当时被拘留在局里。另一人在案发数天前病死；也就是案发当日，他在天国。”狐冢一本正经地仔细回答，“最后一人，当时正在出席县警总部的会议；也就是我们的署长。他本人表示涂漆是用来油漆庭院里的兔舍，需要再次确认此人的不在场证明吗？”

福山咳了一声：“不，这就不必了。”

“剩下七个人。”狐冢大声说，“其中三人确实没有使用涂漆。当然，我们在本人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查并确认过了。其中一人在油漆店买了涂漆后，立刻在门口跌倒，漆罐的盖子脱落，油漆泼了一地，搞得天翻地覆，这件事已经由商店街的许多民众证实了。剩下两人，漆罐摆在庭院和仓库里。”

“剩下四个人！”一旁的布引吆喝似地叫道。

“记得鹅妈妈童谣里有一首歌叫十个小印第安人。”猿渡刑事窃笑，朝一旁的大助低语。

“有什么好笑？不许私下交谈。”狐冢瞪了猿渡一眼，看到大助叼着雪茄，于是扬起一边嘴角，露出犬齿。“神户，不许在这里抽雪茄！”

“啊，抱歉。”大助慌忙摁熄才烧了一、两公分的雪茄，那支雪茄断成两截，他毫不惋惜地把它扔进铝制烟灰缸里。

“狐冢兄自己刚才不也在抽烟吗？”猿渡讽刺地笑道。

“纸卷烟可以，雪茄不行！”狐冢横眉竖眼地说，“有人在旁边大口抽着一支八千五百元的哈瓦那雪茄，教人怎么谈公事？”

“这算是一种歧视吧？”猿渡依然面露冷笑，替大助辩解。“人家神户也只抽雪茄嘛。”

狐冢瞪向猿渡，一旁的布引同样露出挑衅的笑容说：“喂喂喂，身为刑事，替有钱人说话可别表现得太露骨啊。”

“喔，那个大富豪神户喜久右卫门的公子就是你啊！”福山组长瞪圆了小眼睛，替大助探身说道，“我从署长那里听说了。”

“言归正传！”狐冢吼道，“还剩下四个人。”

“四个，四个喔。”布引刻意伸出四根手指头，向全员点头确认。

“这四人在案发当天都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有机车，年纪都在二十五岁以上，比对目击证词绘制的犯人肖像，说像也很像，而且他们都买了涂漆。不过，那些涂漆有没有用过还不清楚。警方已针对这四人展开盯梢，由于是暗中进行，所以还没进入正式访查，当然也没有搜索住处。”

“可是，只剩下三个月了。”福山组长有些不安地对狐冢说：“是不是在时效到期以前，赶快把那四人列为关系人，然后搜索住处……”

“我们考虑到，”狐冢压低嗓音说，“嫌犯可能不会把钱藏在家里。一旦把他们列为关系人展开调查，他们今后随时都会受到警方盯梢，自然不会接近藏钱地点。我认为不到迫不得已的阶段，最好避免贸然调查，以免引起他们的戒心。”

“三个月算不算紧迫，看法因人而异。”

福山一脸不平地喃喃自语，狐冢又转向他略施一礼。“当然，如果组长下令立刻传唤他们，我也不打算固执己见。”

距离狐冢和福山最远的猿渡以尖锐的嗓音说：“不过，犯人一旦发现自己被列为嫌犯，也有可能变更藏钱地点，做出自掘坟墓的行为。”

狐冢拱着肩，对猿渡投以轻蔑的眼神说：“当然啦，确实也有那种抢匪。不过以这起案子来说，你觉得想得出这种犯罪手法的家伙，会做出那么愚蠢的行为吗？”

“难道就这样一直跟监，直到时效到来的最后一刻吗？”福山组长用手指在桌上画着无限大的记号说道。这似乎是他烦躁时的习惯动作。“不想想其他方法，只是一直盯梢吗？”

狐冢有些结巴地回答：“这……，应该采用暗中跟监的方式，同时彻查他们周遭的人事物，不过基本上还是……”

“不好意思……”坐在最靠近门口的大助战战兢兢地举起手。“我有个提案。”

福山一脸不悦地点头。“说说看。”

“抢匪只要开始花钱，藏钱地点应该就会曝光。所以，我认为只要让这四个人花钱就行了。”

福山瞪圆了眼。“怎么做？”

“我隐瞒警察身份，接近他们，然后设计让他们大肆挥霍。”大助悠哉地说道，“若采用这种方式，应该也可以同时进行盯梢。”

“你要怎么设计？”狐冢以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望着大助说道。

“哦，”大助白暂的脸颊微微泛红。“这一种我还没想到，不过就配合对方，随机应变……”

“真荒唐。”布引夸张地苦笑。“神户，这种案子啊，除了缜密的搜查计划，还需要精确的计算。光凭直觉行事，犯人才不会中了咱们的圈套呢！”

“不，我觉得这是个很不错的方法。”猿渡开始声援大助了。“姑且不论其他人，神户最适合这个角色不过了。”

“为什么？”

福山组长从刚才就显得兴致勃勃，眼神熠熠生辉地聆听着。猿渡转而向他解释：“让别人花钱，自己也得先花钱给人看，想要不着痕迹地设计对方挥霍，这是最好的方法。神户是我们当中最年轻的一个，应该很快就可以和四人打成一片。如果抢匪就在四人当中，为了结交神户这个朋友，应该会忍不住花钱。就算神户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任何人只要看到他花钱的样子，自然也会想摆阔。”

“难道你也是这样吗？”福山看到猿渡公然支持大助的提案，露出有些警戒的眼神说道。

猿渡毫不犹疑地回答：“因为我没钱，从一开始就死心，不会兴起那种念头。但是抢匪不同，再怎么说，抢匪手中都握有五亿元现金啊。”

“和嫌犯交朋友，万一刑事的身份被识破怎么办？”狐冢依然板着一张脸。“要是那样，情况就无法挽回了。”

猿渡抓准时机大笑说：“怎么可能被识破？出门开凯迪拉克代步、雪茄抽不到一半就扔掉、老是乱丢十万元以上的打火机、穿着英国进口订制西装淋雨……，哪里找得到这种警察？要是神户露馅，露的也是有钱人的馅，他越露馅，就越不像刑事。”

“你老是这样吗？”福山组长一脸惊愕地看着大助，“把十万元以上的打火机到处乱丢？”

“才没有乱丢，我又不是老是这样！”大助瞪了猿渡一眼，涨红了脸，转而向福山辩解，接着有些焦急地皱眉说：“组长，您意下如何？请务必让我接近那四名嫌犯，我认为这方法值得一试。就算进展不顺利，我也不会妨碍接下来的搜查。当然，我会使尽各种手法来隐瞒身份，直到最后一刻，也不会让刑事的身份曝光。要不然暂时解除我的职务，让我以个人的身份接近嫌犯也行。”

“唉，场面话就不必了。”福山用力点。“好，那我就许可吧。把你的个人财产用在搜查上我虽然有点介意，不过刑事在私底下认识关系人并花钱的例子也不是没有。唔，等案子解决以后，再看看那笔钱能不能以搜查费用申请吧。”

“这是组长凭一己判断做出的许可吧？”狐冢因为福山没有和他商量，大剌剌地露出不满的表情说道。

“没错。”福山回瞪狐冢。“是我不听你们的意见，擅自准许的。”他转向大助，朝对方点点头说：“放手去做吧。但是有一点要注意，嫌犯并非犯人，甚至还谈不上像犯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若只是有嫌疑，就必须视对方为清白的老百姓。此外，这四个人也有可能都不是犯人。无论如何，千万别给他们添麻烦，知道吗？”

“这一点请组长放心。”大助用力点头。

猿渡跟着一起点头，插嘴说：“反倒说，这四人将会吃上不得了的苦头呢。”

“不用你多话。”福山厉声对猿渡说道，然后又扫视全员说：“那么，请跟随这四名嫌犯的刑事各自报告进度。”

鹤冈缓缓探身向前，从口袋里掏出记事本。他的体型瘦削、戴眼镜，比起刑事看起来更像学者。“那么我先开始——”他看了大助一眼，清了一下喉咙。“我负责盯梢的，是一名叫作幡野哲也的三十岁男子。案发当时二十三岁，他是相机店的店员，与母亲住在一起。住家是父亲留下来的独栋建筑，他自己有一个房间，算是实验室或工作室。换句话说，他是个发明狂，喜欢各种机械，可能是这个原因，才会有机车吧。幡野很聪明，事实上，他曾经在各种发明竞赛中入围过好几次。老实说，我认为幡野一定是犯人，因为他工作的相机店星期二公休，每到星期二，他就会带着自己发明的东西和设计图到专利事务所申请专利。根据和幡野认识已久的专利事务所职员证实，他总是抱怨缺钱做研究。听说幡野在大学时代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我认为那种犯罪，没有他这等聪明的脑袋是想不出来的。至于抱怨缺钱，我也解释为他在埋怨无法公然使用赃款。根据就是，随着时效逼近，他显得越来越兴奋。其他也有很多启人疑窦之处，不过多半是我的直觉，等一下再慢慢告诉神户吧。”

鹤冈“啪”的一声合上记事本，身体靠向椅背，布引接着开口：

“我盯梢的对象也很可疑。我认为这个名叫须田顺的二十八岁男子才是真凶。为什么？这个姓须田的人，家境清寒，本人也十分贫穷，自己在外面租屋独居，极端痛恨有钱人，老是咒骂自己任职的建设公司社长和顶头上司。当然，这些坏话他不敢对同事说，那么他对谁说呢？他家附近有一摊他经常光顾的关东煮小吃摊，这个老头也很讨厌有钱人，所以两人一拍即合。他的兴趣是骑车，但主要用来通勤。他下班后总是把机车停在摊贩前，一边小酌，一边和老板闲聊，这也算是他的乐趣吧。他以优异的成绩自一流大学毕业，在公司里却莫名其妙遭人排挤，感觉积怨颇深。我认为他之所以能忍住没有爆发，是因为握有五亿元现金。”

福山组长伸手制止道：“唉，你的推论等会儿再慢慢告诉神户吧。接下来轮到谁？”

“虽然对布引过意不去，不过我认为我跟监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犯人。”狐冢得意地笑道，“我跟监的对象名叫早川昭彦，今年二十七岁，案发当时才二十岁，感觉太年轻了，可是此人自小就是个聪明狡猾的家伙，还有偷窃癖，时常以超乎同龄小孩的精明手法在电价窃取金钱，幸好他当时未成年，仅接受辅导了事，因此没有留下前科。不过啊，听说他是那种想要钱就按撩不住的个性，所以到了高中还改不了这个坏毛病，然而一进入大学，就立刻金盆洗手了，令人费解。这一点姑且不论，他在外租屋独居，没有一样工作做满一年，现在则是游手好闲。他的兴趣是飞靶射击。抢到了巨款，却无法尽情挥霍，我想他是藉由射击来排遣内心的郁闷，不过这只是推测。因为没钱，所以他不会去打猎。相反地，他的射击本领相当高强。至于机车，则是用来往返郊区的射击场。大概是这样，如果神户想知道更详细的情形，等会儿要听多少我都会告诉你。”狐冢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有点卖关子地说道。但因为福山在场，他又补了几句：“我个人并不欣赏这种搜查手法——用诱饵啊圈套揪出犯人，不过既然已经决定方针，我当然会尽全力协助。我最痛恨小家子气的行为，各位负责人今后也会在神户接近嫌犯的同时继续盯梢，若有任何发现，我会立刻通知神户，也请各位务必这么做。”狐冢刻意炫耀自己的肚量，又立刻露出獠牙说：“还有，有件事我想跟神户确定一下。万一犯人以外的嫌犯在跟你交往的过程中花钱，他们应该是勉强筹钱来花用。案子结束以后，你个人会以某些形式补偿他们浪费的金钱吧？不是不是，我不是在问你，”狐冢瞪着一旁又想开口的猿渡说，“我是在问神户。”

“你说的没错。”大助点点头说，“在不得不大肆挥霍的情况下，犯人以外的人若因为没钱而觉得被利用，精神上可能会遭受一些挫折，但金钱方面并不会有损失。然而，其中也有人并非如此吧。当然，我会做好万全准备，不让他们为了弄到钱而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但是他们平白浪费的部分，我一定会在事后奉还。至于他们遭受的精神打击，我也会设法以某些形式补偿。”

“真阔气，开口闭口都是钱。”狐冢假惺惺作态打趣说，“这么可笑的搜查会议，我还是第一次碰到耶。”

大助的脸唰地泛红，难为情地垂下头。

全员哄堂大笑。笑声平息后，这次轮到猿渡报告了。

“坂本一辉，二十九岁，我认为这家伙才是犯人，他拥有大学学历，现在却从事酒保工作，租公寓独居。他老是对客人说自己快要有店面了，要客人开幕时务必光临。其实他很穷，根本不可能自己开店。他的兴趣是骑车和打撞球。机车主要是用来载年轻酒女到郊外约会。至于撞球，他拥有职业级的水准，总是利用各项本事骗取冤大头的钱财。我知道神户打得一手好撞球，在球场接近这名男子应当得心应手。”

“唔，这就让神户自己去伤脑筋吧。”福山组长看着时钟，浮躁地站起来。“剩下的细节，你们等一下直接告诉神户。现在媒体蜂拥而至，正在等我这个搜查总部的新组长发表就职感言。当然，刚才的决定我会暂时保密。那么，会议到此结束。”

“如此这般……”大助望向桌子，含糊不清地说完，一口气喝光晚餐后的咖啡，转向轮椅上的父亲。“首先，我必须接近那个发明狂。我认为最好的方法是在专利代理事务所向他搭讪，但是我得带一些发明或设计图过去才行。那只是用来制造话题，好向他攀谈，所以就算是很幼稚的东西也行。可是，就连幼稚的发明我都想不出来，现在正在发愁呢。”

神户喜久右卫门原本背对着大助，隔着玻璃门遥望阳台的彼端，数十盏庭园灯照亮了院子里深邃的树林。此时，坐着轮椅的喜久右卫门整个人转过来，满是皱纹的脸孔扭曲得很厉害，一双老眼通红，泪水滑过淡褐色的脸颊。

“又来了吗？”大助心想，真是觉得有点受不了。

“你总算能够负起这样的重责大任了。”喜久右卫门吸着鼻涕，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我年轻时无恶不作，满脑子只顾着赚钱，为了获利不择手段，残酷无情。我曾经让许多人痛苦、哭泣，有时候甚至把他们逼上绝路。连你母亲都忍受不了我的残忍无情，撒手人寰了。即使如此，我还是毫不在乎……，直到我活了这把岁数。事到如今，我才明白金钱无法带来心灵上的平静，可是已经太晚了。一旦钱赚到一种地步，不仅无处可花，不管把钱花到哪里，它都会带着多余的利息回来。我的财产日益增加，我的罪恶感却与日俱增啊！”喜久右卫门抽噎了一下。“你是个好孩子，当上了刑事，为正义而战，我真是欣慰极了。去吧，尽情地战斗吧！为了正义，就算把我全部的财产花光也无所谓，这也算是为我赎罪。把我的钱全都用光吧！”老人痛哭流涕地说，“把我的罪孽洗干净吧！你就像上帝派来替我用光不义之财的天使啊！”喜久右卫门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大助盯着父亲，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发作。不出所料，喜久右卫门的痰卡在咽喉，又被泪水呛住，翻起了白眼。

“你看，又发作了！”大助急忙起身，大声叫唤：“铃江，铃江！”

在邻室待命的秘书铃江赶到餐厅，拍打老人的背，服侍他喝水。

“您又说了什么惹老爷哭啦？”铃江睁着一双骨碌碌的大眼瞪了大助一眼。

“是他自己要哭的。”大助说。“我们只是在谈工作上的事。”

“老爷最近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多了。”铃江一边照顾喜久右卫门，一边担心地摇头说道。

“今后你也一起用餐吧。”

“少爷不在的时候，我都会服侍老爷用餐。”

“我在的时候也一起吧，我不晓得该怎么照顾他。”

听到大助的话，铃江一瞬间眼睛为之一亮，但随即又垂下视线，喃喃地说：“请少爷别对我太好，别把我当成一家人，我实在承受不起，会遭天谴的。”

“你和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吧？”大助露出诧异的神情说，“还是你依然对我父亲怀恨在心？”

“绝对没那回事！”铃江激动地摇头。“我父母过世是因为生病，绝不是喜久右卫门老爷自认为把家父的公司逼到破产所致。老爷还供我念东京的女子大学，除了住宿费，每个月还给我花不完的零用钱，毕业后更提拔我担任秘书……”

“啊，不要紧，已经不要紧了。”喜久右卫门大口呼吸，肩膀剧烈起伏，他轻拍铃江的手说，“谢谢你，我不哭了。话说回来，关于刚才的事……”老人对儿子说，“我刚才发作到一半就想到了，大约在二十年前，我曾经在某处盖了一间研究所，开发新产品，后来就这么搁着不管了。我记得那家研究所后来持续在经营，请铃江把那里的所长叫过来就行了。原本是因为一些穷发明家没钱把自己的发明商品化，甚至连专利都拿不到，所以到我这里推销，那些专利和新型专利的文件太多，堆积如山，所以我才把那些授权全部买下来，盖了那件研究所，研究该怎么把它们商品化。之后应该陆续也有人来推销新发明，你就从里面随便找一个还没申请找专利、还没问世的东西吧。”

“太好了。”大助眼神闪闪发亮地说，“太讲究的东西也不行，我就找两、三个不怎么样的发明带去吧。还有，我想在家里找个房间改成实验室。”

“地下室最大的房间感觉很像实验室，就用那个好了。”老人略显疲倦，无力地说，“我忘了是什么时候在那里养了两条六公尺长的锦蛇，还派了一名饲养员照顾。那些锦蛇跟饲养员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应该一直都有喂食。不过，我想蛇可能已经死了，它们不会自己繁殖吧？我记得那种蛇一胎可以产下几百颗蛋……”

铃江晕倒了。

“不好意思，可以请教一下吗？”大助在专利代理事务所的接待室，小声地询问坐在一旁的幡野哲也。“有件事我始终不明白。”

“咦？什么事？”幡野抱着好像设计图的纸筒，正在打瞌睡，他有点不高兴地挺起上半身。

“啊，不好意思。”大助抚摸着像是装着发明物的纸箱，有些害臊地环顾四周，有几名访客竖耳偷听。“其实，不晓得我这个发明算是专利还是新型专利……”

幡野露出一种“连这个都不知道还来干嘛”的表情苦笑。“我也不晓得，那要看你的发明是什么。”

“其实是这种东西……”

大助要打开包装，幡野瞪了眼看着他说：“喂，等一下！纸箱里装的该不会是你的发明吧？”

“是啊！”

“你第一次来专利事务所吗？”

“看得出来吗？”大助挠挠头说，“我是个菜鸟，还搞不清楚状况。”

“我想也是。”幡野一脸惊愕地看了大助一会儿，凑近低声说：“人好也该有个限度。对于自己还没申请专利的发明，人人都保密到家，不让他人看见，这是理所当然的常识。而你竟然在发明狂齐聚一堂的地方炫耀自己的发明？你是想让别人偷走你的点子吗？”

“这么说来，的确有这种感觉。”这次轮到大助睁圆了眼。“这里的人都这么虎视眈眈吗？”

“嘘！”大助的大嗓门让幡野着了慌，他望着不相干的方向，故意大声说：“不过，到底是专利还是新型专利，最好还是找专利代理人商量一下吧，这就是专利代理人的工作嘛。”

“可是，我是因为相信你，才找你商量的。”

大助一本正经地说，幡野有点不知如何应付，匆匆忙忙地站起来。“我也不是叫你不要相信我啦。你这个人真伤脑筋呢。那，我们先离开这里吧，到外头再告诉你。那里有一家咖啡厅，我们去喝咖啡吧。”

“真不好意思。”

“我这人啊，就是没办法撇下你这种人不管。”

“可是不是快轮到你了吗？”

“别担心，秘书记得我，我是常客，大家都很熟了。”

“我觉得隐匿自己的发明，不想让别人知道，是日本发明家最糟糕的通病。”两人来到位在与事务所同一条路的一家雅致的咖啡厅。大助朝着对面的幡野提出这样的见解。“我想，应该是图利的欲望太强烈，怕自己的点子被盗用。可是这么一来，需要集结众人之力的大发明，就永远无法实现了。”

大助的气焰让幡野有些吃不消，他一面点头，一面撩起刘海。他是个外表谨肃，意志似乎颇为坚强的美男子。“说的没错。”他笑道，“不过你看起来是个好好先生呢。”

“可别小看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大助也笑了。“你想说，好好先生不一定能做出好发明，对吧！那么请你看一下。”大助从口袋里取出一份折叠的设计图，在桌上随意摊开。“简单来说，就是捉小偷的装置。如果有人试图撬开这道门，门廊的遮檐上就会落下网子，然后网子的四个角会在柱子底部自动固定，小偷被网住就逃不掉了。”

幡野露出怜悯般的冷笑说：“如果现在提出申请，应该是新型专利，不过这不会通过审核。”

“为什么？”

“首先，小偷会携带必备工具，用刀子就可以轻易割破网子逃走。第二，假设小偷没带刀子，而他在好几个月都不会有人出没的别墅里落网，那就糟了。小偷会活活饿死。如果当晚下雪或天气寒冷，小偷到隔天早上就冻死了。”

“这一点我已经想到了，这个装置的立意原本只是要当场逮住小偷，立刻交给警察处理，而不是抓住之后就扔着不管。关于你提到的第一点，在网子落下的同时，装设的警铃会大响，因此住户本身或邻居立刻知道有人落网了。只要趁小偷割破网子之前绑住他就行。第二，在别墅或荒郊野外的住宅区，这个装置派不上用场，所以也不必担心会害死小偷，变成防卫过当。”

“为什么？”

“这张网子一接触到空气，也就是落下来以后大约一个小时就会消失了。”

幡野略微探身叫道：“这东西才应该要申请专利吧！”

“咦？是吗？我以为这种东西早就有人发明了。”

好一阵子，幡野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吃惊地看着大助毫不留恋地摁熄才点燃的昂贵雪茄。

“话说回来，你都做些什么样的发明？”

“嗯，我是那个……”幡野突然脸红了。

“唉，只是一些无聊的玩具。”幡野在卷起的设计图上抚摸了一阵子，忽地眼睛一亮，指向大助膝上的纸箱说：“对了，那里面装着你刚才说的擒贼装置模型吗？”

“嗯，给你看看吧。”

大助从纸箱里取出门廊部分的模型，那是二十分之一缩尺，幡野兴致勃勃地观察。“做的很精致呢”

“你用这把刀子的前端撬开门缝试试看。”

“这样吗？”

模型的门廊遮檐底下蹦出一张小网，裹住了幡野握刀的手。

“就是这张网子吗？”

“就是这张网子。”大助点点头。“以真空包装藏在遮檐底下。”

幡野一副重拾童心的表情，眼神闪闪发亮地说：“好精巧喔。看在门外汉眼里，或许会以为这个机关像玩具一样，没什么了不起，但我明白这玩意儿做起来耗时费工，要是向玩具厂商订作类似的东西，恐怕要花几十万元吧。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嗯，最近我在家里盖了一间工作室，制作的设备大致都齐全了。”

幡野大声呻吟，几乎扭动身躯说：“真的吗？”

“要来看吗？”

幡野挺直背脊说：“可以吗？”

“可以啊！你方便的话，等会儿就过来吧。”

“我要去！”幡野像个孩子般叫道，仿佛怕大助改变主意似地，匆匆站了起来，接着又说：“专利代理人什么时候约都行。”

“我也是。”大助也站起来。“对了，我是开车来的。”

“我骑车。”

“那，你的车先放着，坐我的车去好吗？”

“原来你是个大富翁啊。”幡野从凯迪拉克的副驾驶座瞭望神户宅邸辽阔的庭园，茫然地喃喃说道。

“有钱的不是我，是家父。”

“那你就是啊。”幡野兀自点点头。“话说回来，还没到吗？”

大助一边开车，一边扬起下巴指向正面说：“到了。”

幡野看到德国洛可可式的宏伟豪宅，张大了嘴说：“那是凡尔赛宫！”

“太夸张啦。”大助苦笑。

“你和令尊，还有谁住在那里？”

“家父的秘书，还有女佣和执事（sitsuzi）。”

“还有养羊（hitsuzi）喔？”

“不是啦，是执事，就是管家啦，喔，这位是滨田铃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秘书小姐。”

大助直接在玄关大厅向幡野介绍铃江，幡野看到她那楚楚动人的模样，顿时感到心动不已。

“她也是上流家庭的千金吧？”

幡野在通往地下室的电梯中间问道，大助一边点头一边发问：“你怎么知道？”

“她有一种气质，”幡野叹息说，“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没那回事，她觉得快过了适婚年龄，正在焦急呢。不然你向她求婚看看？”

幡野如置身梦境般，左顾右盼。“要是真能和那样的美女结婚，我一定死而无憾！”

“就是这间房间。该说是工作室呢，还是研究室……”

“我还以为不管看到什么都没什么好惊讶了……”幡野踏进地下室，看到里面塞满了大助从父亲设立的研究所匆促搬来的实验器具、电动机具、化学药品等等，立刻赞叹不已地说道。

接着，幡野开始忘情地看着几样发明及试作品，于是大助开口了，“如果你愿意，可以随时过来使用，我一直想找一个可以讨论的伙伴；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

幡野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大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心想，此人应该不是坏人，就算他是五亿元抢案的歹徒也一样。

“请给我一盘关东煮。”

大助揭起布帘走向小吃摊的座位，一头灰发的老板瞪了他一眼，满脸不悦，以下巴朝着停在路旁的凯迪拉克比了比。“那辆车是你的吗？”

“是的”

老板和坐在角落喝酒的须田顺对望了一眼，毫不客气地打量起大助的装扮。“开进口车到处跑的人，怎么会想吃关东煮？这是有钱人的消遣吗？”

须田从布帘底下望了那辆车一眼，告诉老板：“那是凯迪拉克。”

老板凶狠地瞪着大助说：“我想那辆车八成贵到让人难以想象吧。这里可不是供你这种有钱有势的大老爷用餐的地方啊！”

“我一点都不有势啊，而且有钱的是家父，我自己并不是有钱人。”大助边说边坐下来，“可以来一盘关东煮吗？我饿了。”

“哼，原来是有钱人家的阔少爷啊。”

“喂喂喂，这话有点过分啰。”须田笑道，“不管老板再怎么讨厌有钱人，客人还是客人啊！给他一份关东煮吧。”

“老子最痛恨有钱人啦。”老板用力点点头说，“是啊，老子最讨厌有钱人啦。”他装了一盘关东煮，粗鲁地摆到大助面前，然后对须田说：“你刚才还不是跟我一起骂有钱人吗？”

“唉，别放在心上。”须田朝大助点点头笑道，“老板就是这样。”

“嗯，我不在意。”大助咬着蒟蒻，也朝他微笑。

“哦？是这样吗？我倒希望你在意耶。”老板气得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唉，俗话说有钱人不吵架，白损嘛。”须田打圆场说道。

“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盘。”大助摆出空盘子。“老板的关东煮真是好吃耶。”

老板哼了一声，又装了一盘关东煮。“奉承我也没用，我最讨厌有钱人了。”

须田捧腹大笑。“唉，有钱人也有好人。”

“你说什么？”老板瞪着须田。“刚才是谁说有钱本身就是种罪恶的啊？”

“这东西其实配酒更美味，”大助遗憾地看着须田的酒杯说，“不巧的是我得开车。”

“不用勉强自己喝便宜酒啦。”须田说道。

“这里只卖便宜酒，真不好意思啊。”老板又哼了一声。“有钱人不会了解这种酒的美味。”

“我了解。”大助红着脸噘嘴说，“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盘，蒟蒻多一点。”

“话说回来，你还真会吃啊。”老板有些吃惊地看着大助。“我都已经给你特大盘了。”

“这里的关东煮很好吃吧？”须田说道。

“嗯，好吃好吃，真好吃！发现一家好店了。这条路我每天会经过，明天晚上我还会再来。”

“真是怪人。”老板露出不全然厌恶的表情苦笑道。

大助又追加了两盘关东煮。

结账时，大助赫然一惊，今天从警署回家时，在一个月前特地前往英国订作的十套西装送到了，所以他换了其中一套出门，却忘了把现金放进口袋里。

“不好了。”大助一边摸索身上的每个口袋，一边啐道。“我忘了带钱。”

“你说什么？”老板原本似乎对大助稍微卸下心放，此时又把眼睛瞪得老大。“喂，别想愚弄穷人啊，像你这种有钱人，怎么可能没带钱？”他盘起胳臂说，“你给我付钱。”

“我当然会付，可是……”大助惊慌失措，依然四处摸索。“呃，那个，我的信用卡放在车上，可以刷卡吗？要是不行，我先把信用卡抵押在你这里……”

“听见没？他说信用卡！”老板朝须田点点头。“有钱人就是这样，令人厌恶，把别人当傻瓜吗？竟然想在小吃摊刷卡？”老板从摊子后面走出来，逼近大助恐吓道，“好，我知道你这个有钱人很有信用，甚至还有信用卡。可是啊，那种信用在这里是没用的，你要是不乖乖付钱，我可要叫警察了！”

“千万不要。”大助慌了。“我并不是在炫耀有钱。”说到这里，大助的表情忽地一亮。“对了，车上有支票本，我有带支票本，支票应该可以吧？”

“支票？”老板几乎要咬人般大叫。“信用卡接下来是支票吗？那种空头支票有谁要！我们穷人啊，咳是一点都不相信支票的！”

“这个老板以为支票都会跳票。”须田以略带同情的眼神望向大助。“好啦好啦，我帮他垫啦。”

“你用不着帮他付啊。”老板吃惊地转向须田说道。

“没关系啦，就算穷，这点小钱我还出得起。”须田对大助投以笑容。“什么时候还我都行，这个时间我大概都在这里喝酒。”

“太好了。”大助感激地望向肤色微黑、长相端正的须田，松了口气。“明天晚上我一定还你。”

“他不会还啦。”老板绕回摊子后面，没好气地说，“对有钱人来说，区区关东煮连零钱都算不上，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大助把一张只印了住址的名片递给须田。此时，老板连须田也开骂：“哼，你现在做的跟你平常说的根本是两回事嘛。事到临头，竟然相信有钱人，哼。还去抱有钱人的大腿。”

大助回到车上，在驾驶座坐好之后，才发现一个纸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心里“啊”的一声。今天是发薪日，竟然忘了薪水袋放在车上，大助低声轻笑，发动后驶离。心想，明天晚上再来还钱好了，因为难得发生这起糗事，替他制造了接近须田的好机会。

“不好意思，可以一起吗？”大助双手拿着爱用的温彻斯特步枪，走进早川昭彦说道。早川已经进入一号靶位，正在替折叠的双管枪填装子弹。

“哦，好啊。”早川冷淡地说道，随意站着，就这么进入射击姿势，“喝”的叫了一声。

略微清脆的枪声响彻周围的山丘，从抛靶房射出来的飞靶化成黑白碎片，朝四处散落。早川一口气命中双靶和单靶。一号射击台是公认最轻松的靶位，却也最能看出射击手的本领。“跟我势均力敌呢！”大助观察了早川的射击技术，心里立刻这么想。他的射击在警界里也算数一数二。

一号靶位、二号靶位、三号靶位、四号靶位，两人在每个靶位都以零失误挺进，原本面无表情的早川，看着大助的的眼神逐渐散发光芒。接着，早川在五号靶位失误了，显然是没有摆动枪身。“他开始注意我了。”大助心想。早川重试，命中。接着，双方都毫无失误地赛完一轮。过程中，两人一直默默无语。当然，即使是表面上的称赞，也会造成射击手的负担，所以不做多余的交谈才是礼貌。不过，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远大于此。他们视彼此为劲敌，步步为营。

“你真有一手。”回到休息处，早川立刻这么说道。他一脸好强，极力展现区区失误算不了什么的气魄。“你是第一次来吧？”

“嗯！”大助一边点燃雪茄，一边点头。“你也很厉害，五号靶真是可惜了。”

早川不甘心地撇嘴说：“好久没失手了。”

此人真好胜哪！大助心想，露出苦笑。“摆枪的时候，看到那个靶子会忍不住伸出枪呢。”他安慰说，“连老手都很难击中。”

“你还要再射一轮吗？”早川瞪视着大助问道。

“是啊。”大助望向抛靶房。

刚来的四、五个人，正把标靶交给抛靶员，准备开始竞技。

大助慢慢将视线移回早川身上说：“要不要到无人的地方尽情比个高下？我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劲敌呢！”

“可是，这个射击场是这一带客人最少的。”早川一脸讶异地说，“等那些人比完，我们再来单独射击。”

大助摇摇头。“就算那样，还是会分心吧。干脆到我家怎么样？我家院子里有飞靶射击场。”

早川吃了一惊，毫不客气地打量大助，然后有点警戒地问：“你家有飞靶射击场，那你干嘛还特地跑来这种地方？”

大助把抽到一半的雪茄摁熄扔掉，得意地笑道：“为了找劲敌啊！”

“你真是我的劲敌。”坂本一辉将撞球杆放回架上，光滑白暂的脸庞转向大助笑道。“基本分数三百分，一次就拿到两百五十分，这种人真的很少见。”

“连续比赛五天，却能在其中两天打败我的家伙也很少见。”大助模仿坂本粗俗的语调笑道。

“托你的福，”坂本以亲热的态度走近大助，在他耳边呢喃，“害我连半只肥羊也没钓到，整整五天没有收入耶。”

“哎呀，我没发现，真是对不起。”大助大声说道，然后也凑近坂本的耳边说：“我自己不赌钱，所以疏忽了。那么，为了表示歉意，请你喝杯酒吧。”

“真是不好意思。”坂本邋遢地笑个不停。

“这里是会员制的俱乐部吧！”坂本被大助带到一家高雅宁静的俱乐部，他环顾店内奢华的装潢，瞪圆了眼睛，“而且是入会条件相当严格的会员制俱乐部，连我都知道，因为我……”坂本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酒保，有点支吾其词。“我……我也是干这一行的。”

“哦？”大助喝着白兰地苏打，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也开这种店吗？”

“不，不是这么了不起的店，是……”坂本咳了几声，很快地抬头，以一种挑战的神情瞪视着大助。“总有一天，我会开一家这种店。嗯，我一定会成功的。”他喝了一大口白兰地。“我打算在店里摆撞桌球，就像国外的俱乐部一样。”坂本喝了酒以后，变得有些饶舌。“在撞球场，没办法一手拿酒杯，一边打球了。警察盯得很紧。”

“有个办法可以马上实现。”大助说，“你来我家就行了。我家的撞球室有个小酒吧，你可以喝喜欢的酒，一边喝一边打球喔。”

“听说幡野整天泡在你家。”大助一回到搜查总部，鹤冈刑事就对他说，“那家伙还是老样子，沉迷于发明新玩具吗？”

“好像大有进展。”大助点点头。“有可能获得专利，他最近乐不可支。”

“哼。”狐冢刑事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极不爽地哼了一声。“那么，查到了什么？光是出钱协助那家伙搞发明，对搜查也没有帮助啊。”

“说到其他发现，”大助悠哉地说，“他似乎爱上了家父的美女秘书。”

“知道这种事有什么用？”布引刑事肆无忌惮地嘲笑道。

“幡野也邀你去他家了吧？”鹤冈开口问道，“那个漆罐还摆在他的研究室里吗？”

“我没看到。”大助摇摇头。“应该已经拿去涂装新发明的玩具吧。”

“你的意思是，油漆并没有用来犯罪？”鹤冈闻言追问，“所以你是说幡野不是犯人吗？”

大助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说：“是的。”

“先别急着下结论吧！”福山组长说道。

“不仅如此，神户似乎觉得须田也不是犯人。”布引对福山说道，然后询问大助：“上个星期天你不是把那家伙带去你家吗？不仅如此，你还能讨关东煮老板的欢心。”

“你为什么觉得须田不是犯人？”福山组长皱眉说道，“现在就下判断似乎还太早了点。”

“不，我还没确定他不是犯人。”大助慌忙说，“只是，我觉得他这个人有很强烈的正义感。”

“还有什么发现吗？”福山半求救地望向大助。

“哦，此外，他好像也对家父的秘书……”

“他也爱上了令尊的秘书吗？”狐冢苦笑。“伤脑筋，让嫌犯迷上了令尊的秘书，又能怎么样？早川好像也常去你家的飞靶射击场，总不会连他都喜欢上他了吧！”

“早川这个人很好强，目前没有任何口风，不过感觉他似乎也喜欢上家父的秘书了。”

“那么情况究竟进展得怎么样？”福山显得更加烦躁，用手指在桌上画起无限大的记号。“你想到要怎样让那些人花钱了吗？”

“关于这一点，目前还……”大助搔搔头。

“只剩下两个月了。”福山呻吟。

猿渡回来了。“坂本在任职的酒吧，不断宣称自己钓到一尾大鱼。”他笑道，“坂本好像要神户出钱替他开店。”

大助一脸纳闷地说：“可是，他在我面前表现出一副自己已经由店面的模样。”

“唔，这么看来，他很可疑呢。”猿渡瞟着福山，假惺惺的自言自语。“他该不会想利用这一点，到时候用那五亿元开店时，就以这个当借口开脱吧？”

鹤冈深思熟虑地问大助：“神户，令尊秘书的芳名是……”

“铃江，滨田铃江。”

“那，坂本也爱上了那位铃江小姐吗？”

“嗯，他是个花花公子，不管对谁都送秋波。”大助笑道，“当然对铃江也是。他好像以为铃江是上流社会的千金，所以显得更野心勃勃。”

“哦？”鹤冈又想了一下，重新转向大助。“既然四个人都爱上了那位铃江小姐，应该可以利用这一点想出什么办法，像组长刚才说的，让他们大肆挥霍。”

“对了！”大助拍膝，站了起来。“我想到一个好方法！”

“你说舞会？”喜久右卫门在轮椅上慢慢挺直了背。“好像很有意思耶，这栋房子里已经几年没办过舞会啦？”

“您肯答应吗？”大助松了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下来。

“如果对你的搜查有帮助，我求之不得啊，来办一场盛大的舞会吧。”老人招来在书房角落待命的铃江，以手势暗示她记下要点，开始说了起来：“立刻准备邀请函，把有生意往来的公司还有银行会长、社长、董事长都找来。政府部会首长就招待三、四个吧。有几个外国人比较有趣，驻日大使也请五、六个过来。哦，全部都要携伴参加。顺便请几个知名的外国女星吧，打电话给店员公司老板，叫他派三、四十个年轻女星担任接待。乐导方面，叫伦敦爱乐过来吧！”

“交响乐有点沉重。”大助连忙插嘴，“那个乐团的团员有一百多人，不需要那么多人吧，倒不如请五十人左右的管弦乐队就可以了。”

“就这么办吧。曼陀瓦尼乐团……，好像有点过时了。现在当红的乐团是哪一个？什么？波尔玛丽亚乐团？那就请他们吧。还有，厨师当然要从法国请来，七、八个差不多吧。余兴节目就表演魔术好了，请马戏团在院子里表演，叫魔术师引田天功和木下马戏团过来。什么？现在来不及准备？我可不接受这种理由，一定要给我来得及。如果没有这种规模，就不算是我办的舞会。”

喜久右卫门继续陈述他的计划，铃江不停地记录，等到告一段落，她松了一口气，放下笔来。这次换大助说话了，“铃江，希望你也助我一臂之力。”

“什么？”喜久石卫门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不是什么危险的任务吧？”

“不，若是有助于警方搜查，我乐意协助。”铃江红着脸说，“就算有危险也没关系……”

“不会有危险的。”大助断言说，“四名嫌犯都对你倾心不已，所以我希望你利用舞会接近他们，诱惑他们。”

“什么？诱惑？”喜久右卫门瞪大了眼睛。

“哎呀，诱惑……，怎么做？”

大助向她说明计划。

“真教人不敢苟同。”

喜久右卫门一脸不悦地担心铃江的安危，铃江朝他笑道：“不要紧，这点小事我可以胜任。我可不是永远都是小姑娘呀。”她对大助点点头。“换句话说，我是诱饵，对吧？”

“没错，你是诱饵。”美丽的诱饵——大助原本想这么说，犹豫了一下，还是吞了回去。

幡野觉得眼前的光景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与我居住的世界完全不一样。

二十道玻璃门面对庭院大大地敞开，十二盏水晶吊灯璀璨辉煌地照亮大厅，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人们在水晶灯下跳舞、欢笑、饮酒、谈天。从大厅左右延伸的无数个房间里，装饰着世界各地的花卉，桌上摆满了珍奇水果，料理与香槟桶接二连三地送来。年轻男女在打上数百盏庭园灯的草地上散步，聆听优美的管弦乐曲。这些情景反而让拧在大厅角落的幡野显得阴暗消沉，不由分说，这让他意识到自己与这里的事物有多么格格不入。

“没想到这年头真有这样的世界，简直就是古代的上流社会啊！在日本竟然也有这种事呀！”须田自以为认清现实。“过去的我，只知道社会的某一面，完全不了解实情，只会批评有钱人。”

须田为自己的穿着感到羞耻，拿着侍者递过来的香槟酒杯，从刚才就一直坐在玄关大厅楼梯底下不起眼的角落。若是走到宽敞的地方，肯定会被那些负责接待的年轻女星瞧不起。须田很气邀请他的大助，也气自己糊里糊涂就跑来参加。唯一认识的大助可能忙着接待客人，完全不见踪影，须田看到舞会的场地这么大，宾客这么多，也提不起劲去找大助了。

回家好了——早川心想。自个儿不断地虚张声势，让他感到筋疲力尽，他自暴自弃地站在阳台上，干脆喝个不省人事算了——虽然这也是方法，但他的自尊心不允许。在院子的一角，马戏团似乎开始表演，现场响起一阵哄笑声，但早川觉得那是在嘲笑他，因此感到更郁闷了。

尽管坂本鼓起勇气搭讪，但年轻女性完全不理睬，所以他再也提不起勇气邀舞，只好大口喝香槟，烦躁地东张西望，出于职业的关系，他也经常出席舞会，但总是负责服务的一方。可恶，我永远只能为人做牛做马吗？坂本一想到这里，就感到心烦意乱。他拼命说服自己，我穿了最高级的服装来赴宴，一点都不突兀，应该完美地融入其中。但是一想到自己在这些人眼中，充其量只是一个装阔的穷酸男，便感到无地自容。算是他同事的服务生正在吧台调制饮料，他走到吧台旁，有一种找到安身之所的感觉，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窝囊透了。

“哎呀，原来你在这里。”铃江走到幡野面前。“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找你耶。”

幡野一开始以为来者不是在对自己说话，根本没发现那是铃江。当他察觉到一位身穿白礼服的美女朝自己走来，不想再受伤的本能让他急忙别开了脸。

“铃江小姐。”幡野眨眨眼，拼命克制自己的视线，避免被铃江礼服大敞的领口吸引。“对不起，没认出是你。”

“真是的。”铃江亲热地笑着，盯着幡野的脸说：“你怎么一直都一个人啊。啊，如果不希望有人打扰，那真是抱歉了。”

才没人想理我呢——幡野差点闹别扭地这么呢喃，急忙摇摇头。“不，没那回事，我玩得很尽兴。”

“喏，要不要跳舞？”

“咦？”铃江踏进一步，须田问到一股薰衣草的香气，有点脸红心跳。

“哎呀，女方竟然主动邀舞，真是太不端庄了。”

“不，没那回事。可是我不擅长交际舞……”不敢干脆承认不会跳舞的的须田觉得很丢脸。

“不要紧，很多人舞技不怎么样也一样在跳。哎呀，还是你不愿意跟我跳啊？”

“怎么可能？”须田没想到铃江会如此使坏，有点惊讶，身子略微往后倾。“没那回事，如果只是一起踩踩步子……”只是踩踩步子的话，他曾经在喝醉时跳过两、三次。

“嗯，当然好。不过你跳得真不错呢。”

早川把手环绕在铃江柔软的腰际，却紧张得无暇享受纤腰的触感，全身僵硬，手脚不协调地舞动着。不过，幸好乐团开始演奏，那是适合老年人的怀旧叠步舞，看起来也不算僵硬。

不久，早川总算不再紧张，可以一边跳舞，一边正面欣赏铃江美丽的脸庞。他开口问：“你住哪里？”从以前他就很在意铃江是通勤还是住在这栋豪宅里。

“我没有自己的家，所以住在这栋房子里。”

“哦，那简直就像……”

“嗯，我就像养女。”

“那么，你和神户……”

以后会结婚吗？——早川原本想这么问，又犹豫不决，铃江善解人意地回答：“我和他就像兄妹。”

“啊！”早川放了心，又太专注于谈话，忘了留心脚下，于是绊了一下。“抱歉——”

“没关系，你跳得很棒。”

“最近很少跳了。”坂本说。这支舞他虽然有点把握，但由于喝得微醺，加上女伴太美艳，他的脚步不禁变得凌乱。“你真的好美。”为了挽回失态，坂本说道。

他原以为铃江很习惯被这么称赞，没想到她一下子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咦？坂本感到诧异。她意外地很纯情嘛。看样子可以轻易攻占她的心。当然，想要追到她应该不容易吧。结婚；和这个女孩结婚；养女；她说她是这栋豪宅里的养女；那么我……

坂本的野心忽地膨胀。

“是不是有点热？”

“啊，是啊！”听到铃江的话，幡野触电似地分开与她紧靠的身体。

“我们到院子里走走吧！”

“好啊。”幡野的心中充满了幸福。这是他第一次和这个美丽女孩单独说话。两人从阳台走到庭院里。

“我最喜欢像你这种认真的人了。”

铃江若无其事地说出“最喜欢”三个字，又让幡野吃惊不已，他同时也想传达自己的心情，却没办法顺利说出口。

“我也……那个……”须田支吾着，偷看铃江的表情，铃江的脸庞被庭院灯照亮，美得让人惊艳。光是能够像这样与这位女孩交谈，来这里就已经算是值回票价了，须田心想，陶醉在幸福感中。

“我们在这里坐一下好吗？”

“好的。”须田顺从地点点头，和铃江并坐在一张长椅上。

“下个月四号，星期天，是我的生日呢！”

“哦？”早川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铃江的侧脸。

他一面凝视着铃江，一面思考。这女孩好像对我有意思，她抛下众多客人，愿意像这样和我聊天，就证明她对我有好感，刚才她不是说最喜欢像我这样充满男子气概的人吗？要是能得到这女孩，我……

“大助少爷的父亲喜久右卫门老爷愿意为我在这里办一场生日派对。所以……”铃江有些扭捏地对早川说，“你愿意赏光吗？如果你肯来，我会很高兴。”

“我很乐意。”

坂本乐不开支。她一定爱上我了，看她脸红成那样，紧接着又说，“我最喜欢了”，然后又邀我参加生日派对，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坂本轻轻伸手握住铃江的手，铃江一惊，顿时僵住了，坂本暗自窃喜。

“啊，对了。”铃江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向幡野，一脸担心得罪对方的表情说：“这样说来好像在讨礼物，真的很不好意思，可是每位宾客都会带一样礼物过来，如果只有你什么都没带，可能会有点尴尬，所以先跟你说一声。”

“那当然了。”幡野用力点点头。“别放在心上。参加生日派对本来就要带礼物，这是常识嘛。我一定你会带礼物过来的。”

“好高兴喔！”

“可是，”须田问铃江。“什么礼物好呢？你想要什么礼物？”

“嗯……”铃江说。“希望能从须田先生那里收到我想要的礼物，那就是镶有钻我的诞生石的戒指。”

须田哑然失声，心想这女孩果然是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略微的失望把他拉回了现实。他认为这女孩以前收过的珠宝一定无数，才会毫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话。

“那么，你的诞生石是什么？”

早川战战兢兢地问道，于是铃江伸出纤纤玉指，秀出手上的戒指。“钻石。这颗很小吧，我想要再大颗一点。”

早川竭尽全力避免脸上露出内心的惊讶。因为，被铃江嫌小的钻石，少说也有一克拉以上。即使如此，他还是咽下唾沫，装作若无其事地说：“我一定会带一个让你满意的戒指来。”

“哎呀，真的吗？”铃江的双眼闪闪发亮，向坂本确认。

“当然，我一定会带来的。”坂本露出了充满自信的笑容回答，接着突然紧紧抱住了铃江。

“啊！”

坂本大胆索吻，铃江微弱抵抗，只不过嘴唇稍微触碰，铃江却仿佛遭受巨大冲击，忽地站了起来，转身背对着他，肩膀不停地颤抖。这个女的怎么搞的？坂本心想，厚着脸皮向别人讨钻石，而我只是亲她一下，她竟然吓成这样。资产阶级的千金小姐都这副德行吗？不过这么一来，这女孩应该永远忘不了我。

幡野这么答应铃江，但最后只握到她的手，只能气自己不争气，气自己贫穷而非畏缩不前。他待在大厅角落，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江和其他年轻男子共舞。等着瞧吧——幡野心想，我会变成一个不为这点小事动怒的大富豪，一定要！你们等着瞧吧。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真面目啊——须田从大厅一角看着铃江与其他年轻男子共舞，这么想道。好，等着瞧！我一定要把她占为己有——早川从大厅角落注视着铃江与其他年轻男子共舞，心中想道。你们等着瞧吧——坂本也在心里发誓，我要让她变成我的人，我才不会让她跟其他男人跳舞，我要把她变成我一个人的，你们等着瞧吧，等着瞧吧！

“嫌犯开始行动了。”负责监视四名嫌犯的刑事接二连三打电话进来，使得侦办本案的搜查总部组长福山雀跃不已。“刚才狐冢来电，说早川骑车出门了。”

刑事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低吼。“这次是早川吗？”

“监视坂本的猿渡后来没联络吗？”大助问道。

“还没，可能还在跟监中吧。”福山站起来，坐立难安、烦躁地绕圈踱步。“今晚可能要熬夜了。”

布引回来，一看到福山就咯咯大笑说：“须田终于当上工会的委员长了。”

“哦？看到贫富的差距悬殊，唤醒了他的阶级意识吗？”福山组长的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布引一边笑一边接着说：“那家伙职责前任委员长的作风太温吞，于是联合众人把对方拉下来，自己猜当上了委员长。他要求提高工资，今早开始罢工了，入夜后和五、六名同伴展开绝食抗议，我想已经没有必要监视他，所以就回来了。”

“不能妄下论断，不过此人八成不是犯人吧。”福山对大助说。“神户，你不必再为他做什么了，你已经对他进行了一场非常有意义的震撼教育。”

“可是铃江要求他送钻石时，他应该大受打击，心灵严重创伤吧，我觉得对他过意不去。”大助说道。

布引以轻薄的口吻安慰道：“别在意啦。许多人向资产阶级女子求爱不成，都会意外成为了不起的共产党员喔。”

鹤冈回来了。

“幡野的情况怎么样？”

“后来并没有变化。”鹤冈报告。“我想已经没有必要监视他，所以就回来了。”他一边擦汗，一边在椅子上坐下，难得笑出声来。“那家伙发奋图强，终于成为真正的大富翁啦。”

“听说他创立一家玩具制造公司，生意真的那么好吗？”

“啊，组长不知道吗？那个不止在国内热卖，现在全世界都大为流行的玩具，就是幡野发明的，说到咕噜噜啊……”

“啥，那个咕咕球就是幡野发明的？”福山原本已经回到位子上坐下了，又猛地站起来。“我孙子吵着要，可是每家百货公司都缺货，好像得在进货日排队才买得到呢！”福山向大助投以求助的眼神。“你能不能帮我要一颗咕咕球来？”

“不是咕咕球，是咕噜噜。”布引订正说道。

“我去要了一颗。”鹤冈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球，球的表面有红蓝黄三种颜色，看起来平凡无奇。

“给我！”福山眼神乍变。“我孙子一直吵着说他朋友都有，只有他没有，哭闹不休呢！”

“组长虽然这么说，可是这是我要给我孙子的。”

福山露出哑巴吃黄莲亏的表情，慢慢地坐回椅子上，接着转而对大助说：“可是，盖工厂或添购设备什么的都需要资金吧？”

“哦，是我借给他的。在那场宴会的隔天早上，他便气势汹汹地跑来找我，开口向我借钱。”

这时候，鹤冈扔出去的那颗球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猛地飞向福山的鼻尖，福山吓了一跳，往后仰去，结果咕噜噜在半空中折了回去，一边咕噜噜作响，一边回到鹤冈手中。除了福山以外，全员哄堂大笑。

“这到底是什么机关？”刑事们纷纷聚集过来，看着鹤冈手中的咕噜噜。“是利用回力镖的原理吗？”

“不是吧？回力镖是在空中抛出曲线再折返，这玩意儿却是突然折回来。”

“万一小孩子用这个东西朝朋友的脸丢去，不是很危险吗？”

“不会啦，要是用力丢出去，它会以相同的力道折回原处。”

福山愤恨地看着大家谈论，向大助问道：“可是神户，玩具这种东西都是流行一阵子吧？那个咕咕球——”

“是咕噜噜。”布引订正。

“那个咕噜噜的热潮过了以后，幡野打算怎么办？”

大助微笑说：“不要紧，他还有很多玩具的专利。”

冷不防地，狐冢怒气冲天地冲进来。“我已经逮捕早川了！”

全员站了起来。“那家伙是犯人吗？”

“不是，那家伙拿着弹枪企图闯进茜町的珠宝店，被我以现行犯逮捕了。”狐冢双眼充血，转向大助说：“所以我才会再三反对那个计划，看吧，你那个玩票性质的搜查方式，终于害人犯罪了！”

大助脸色发白，垂下头说：“对不起。”

狐冢继续吼道：“你打算怎么办？为了抓到真凶，却制造出其他犯罪者，真不晓得为了什么！”

“啊，狐冢，”鹤冈开口说，“早川人在哪里？”

“在侦讯室。”

“可以让我来侦讯吗？我突然想到一些线索。”

“悉听尊便。”

鹤冈离开以后，众人又开始议论纷纷。

“坂本果然是本命了？”

“我认为早川是本命，坂本是对抗，须田是黑马。”（赛马用语，本命为预测第一名的选手，对抗则是与本命相抗衡的选手，黑马则是实力未知有可能获胜的选手）

“喂，这可不是赛马！”狐冢叫道。“太没分寸了。”

电话响起，福山拿起话筒：“喂，是我。噢，是猿渡啊。什么！在哪里？县境？嗯、嗯。那么是在山里啰？好，等你的后续报告。”他放下话筒，扫视众人说：“坂本一个人进入山里了。”

“看来他是把钱藏在山里吧。”

众人紧张了起来，此时身为搜查总部副组长的署长进来了。

“署长好。”

“搜查总算到了尾声，报社已经嗅到风声，记者们都在楼下。”

鹤冈回来了。“早川招了。”

狐冢大吃一惊，回望着鹤冈叫道：“他招了什么？”

“木挽町的钟表店抢案。”鹤冈坐在椅子上说。“那起抢案的歹徒同样持有霞弹枪，而且木挽町紧邻茜町，我马上就想到了。”

“糟了，那是我负责的案子，我竟然没想到！”狐冢重重敲打桌子。“哼，可恶，可恶！”

“神户，太好了。”鹤冈对大助点点头说，“那家伙原本就是个罪犯。”

“真是松了我一口气。”大助的肩膀垂了下来。

电话响了，福山拿起话筒。“哦，哦，是我。噢，是猿渡啊。什么？！”他站起来。“这样啊，这样啊，干得好！”福山组长露出满面笑容，向众人宣告：“坂本带着装有五亿元的行李箱下山时，被他们抓到了！”

“哇！”众人欢声雷动，彼此握手，恭喜之声充斥着整个房间。有人冲出办公室，也有人抓起电话就打。

署长高兴地手舞足蹈。“恭喜呀恭喜！”

“神户，干得好，这都是你的功劳。”

狐冢还在后悔，喃喃自语：“我真是蠢，可恶，可恶！”

“喂，神户，记得帮我要一颗咕咕球。”

“是咕噜噜。”

“可恶，可恶！”

“恭喜呀恭喜！”

“恭喜少爷！这是您立下的第一个功劳呢。”

深夜时分，在宁静的豪宅里，大助与铃江正在会客室角落的小吧台悄悄地举杯庆祝。

“这不是我的功劳，全都是拜父亲的财力权势以及你的演技所赐。”

“我似乎派上一点用场了，可是…….”铃江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眉头微微一皱。“现在我才敢说出口，这个任务实在很痛苦。”

“我想也是，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哎呀，不用了。可是……”铃江沉思了一下，很快地抬起头来。“我生日那天，幡野先生送给我一只钻戒，那可钻石足足有三克拉大。那该怎么处理啊？”

“收下就好啦。”大助若无其事地说。“现在他也是个身价数亿的大富翁了。”

“可是，那个……”铃江扭扭捏捏地说。“他向我求婚了。”

“哦？”大助目不转睛地看着铃江说，“这样啊，那你觉得他怎么样？”

铃江直盯着大助，一双大眼睛瞬间盈满了泪水。大助感到诧异不已，泪水已经从她的脸颊滑落。

“您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要我说出那么不知羞耻的话有多痛苦。可是，我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您，才默默忍耐。您一点都不明白我有多难过。被犯人强吻时，我也是为了您才忍耐的。然而您却说出这种话……”

大助睁圆了眼，茫然地看着泪如雨下的铃江。父亲大人和这个女孩都一样，怎么这么爱哭？眼泪简直像莲蓬头淋出来的水一样源源不绝嘛，要是把他们两个摆在干季的渠道上，一定会……

第一卷 第二章：富豪刑事的密室

“不管怎么看都是凶杀案。”狐冢刑事露出尖锐的犬齿，用力拍打搜查纪录的卷宗，对着办公桌前的镰仓警部说道，“死者不可能是意外死亡，也不是自杀，我看这是一起凶杀案。”

“没错，每个负责人都这么认为，所以我们这一组才会奉命接下这起案子。”镰仓警部抬起那张酷似尚·嘉宾的脸孔，扫视五名部下。“这起案子就交给你们吧。不过，我先把话说在前头，如果这是凶杀案，将会是一起很棘手的案子，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再怎么说都是密室嘛。”猿渡刑事低声窃笑道。他是个推理小说迷。

狐冢以责备的眼神瞪向猿渡说：“喂，这可不是推理小说，罩子放亮一点。”

“可是，密室就是密室啊。”

猿渡撅着嘴说道。于是高瘦的鹤冈刑事一边擦眼镜，一边替他辩护似地说：“唉，冬天的密室比夏天多，不过大部分都是偶然形成的。这次，这个疑似完美设计的密室真是难得一见呢。”

“在认定这是杀人事件之前，我们重新研究一下有没有意外死亡或自杀的可能性吧。”镰仓警部拍了一下桌上的调查记录，朝着门牙依然缺了一颗、长相酷似艾佛瑞·纽曼的布引刑事点头询问：“命案现场调查过了吗？”

“是的，已经调查完毕，那么我立刻报告。”布引掏出记事本，以婴儿般的圆滚滚手指翻着纸页。“这是最后一次报告，包括各位知悉的案情，我再说明一遍。死者是宫本铸造公司的社长，名叫宫本法男，四十八岁。这家公司位于釜町六丁目，就在那条旧书店街一直过去的小镇边缘，地点有些偏僻，是一栋三层楼的钢筋水泥建筑，一楼是工厂，二楼是办公室，三楼是会客室和社长室。起火时间是十一月二日晚间九点二十分左右，三楼的社长室全部被烧毁，警方在室内发现宫本社长的焦尸，会客室也被烧掉了一部分。第一个发现火灾现场的是警卫松平甚一郎，六十一岁。当天晚上，他一如既往巡逻公司内部时，发现社长室禁闭的门扉锁孔冒出烟雾，大吃一惊，立刻用备份钥匙开门，才发现里面起火。幸好火势已控制，消防队接到警卫的电话，赶到现场时，这位曾经当过警官的警卫正以灭火器灭火，拼命阻止火势延烧，才没有酿成大祸。”

“起火原因仍然不明吗？”鹤冈问道。

“还没查明。”布引原本埋头看记事本，随即抬头皱眉说道。“也不晓得火源是什么，原本怀疑是烟蒂，但是以香烟来说，火势也延烧得太快了。不管怎样，火源一定在社长室内部。啊，我忘了说，这间社长室约有二十坪大，天花板高约四公尺，没有窗户，墙壁与天花板有隔音构造，用的是耐火建材。除了通往会客室的一道门以外，完全与外界隔绝。不过，社长室里面有空调设备的通风管线，还有钥匙孔，所以严格来说不算是密室。”

“不，在推理小说里，这样就叫做密室了。”猿渡不满地插嘴。

“布引的意思是气密室吧。”镰仓警部说，“那么，室内完全没有自燃物吗？”

“是的。起火时，室内的物品……”布引又望向记事本。“社长专用的山毛榉办公桌、旋转办公椅。至于接待用的五件式桌椅，桌子是木制，椅子是布面。还有不锈钢文件柜、柚木书柜以及大批技术类书籍、山毛榉摆饰柜、卡式音响、喇叭。此外，地板上铺满了软绵绵的地毯，除了不锈钢文件柜及音响，全都是易燃物，但没有任何自行起火的物品。此外，由于气候的关系，空调并未打开，起火时似乎也没有送风。”

“那么，如果不是纵火，就是烟蒂起火啰？”狐冢或许认定这是一起杀人事件，不甚起劲地问布引。“有类似的痕迹吗？”

“现场发现有大量的烟灰。”布引回答。“听说宫本社长是个老烟枪，而且抽的还是雪茄。”

“哦，是雪茄啊！”狐冢不怀好意地一笑，嘲讽似地故意转向神户大助问道：“神户，你老是大口抽着一支八千五百元的哈瓦那雪茄，怎么样？雪茄这玩意儿和一般香烟相比，更容易引起火灾吗？”

大助困惑了一阵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想雪茄的烟蒂并不特别容易起火。我经常把点着的雪茄放在烟灰缸，然后做其他事，就这么忘了，有时候烟蒂会掉到桌上或地毯上，不过大部分都会自行熄灭，所以雪茄不容易燃烧，反倒容易熄灭。”

“也有可能是有人带了什么容易起火的东西进去。”镰仓警部转向鹤冈说。“你问过警卫吧？起火前，有没有人进去过社长室？”

“是的。”鹤冈拿出记事本，在椅子上挺直了背，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前倾，开始说明。“办公室及工厂的员工都在下午五点下班，之后公司里只剩下社长和警卫。听说社长秘书有时候会陪社长加班，不过那天是准时下班。宫本社长是个相当注重隐私的人，平时能够拿钥匙进入社长室的，只有秘书和警卫。但是秘书若要进去，必须向警卫借钥匙。宫本社长工作十分认真，几乎每天晚上都留在办公室里聆听巴洛克音乐的录音带，进修到晚上十点至十一点，然后再从里面锁上单闩锁和弹簧锁，非常谨慎。警卫发现里面起火时，两道锁都上锁了，所以他开门时，使用了两种备份钥匙。这天晚上，五点半以后拜访社长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江草铸物工业的社长――江草龙雄。”鹤冈从滑落的镜架上方环顾众人，窥看全员的反应。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进去过吧？连警卫松平也没进去吗？”镰仓警部向他再三确认。

“是的。”鹤冈用力点头，仿佛在证明自己的清白。“另外，我想要声明一件事。松平这个人在担任警官时，我与他交情甚笃，他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警官，而且忠于职务，特别对宫本社长十分忠诚。”

“我并不是说警卫说谎。”镰仓警部安抚似地说。“江草社长是几点来的？”

“听说是八点半左右。他来访之前打过电话，所以社长和松平都知道他要来。松平在后门旁的警卫室等待，江草社长差不多在约定时间独自前来。松平想为江草带路，但他表示知道怎么走，便自己搭电梯上了三楼。”

“电梯是可容纳六人的小型电梯。”布引从旁插嘴，“搭电梯到三楼，一出来就是宽敞的大厅，窗户面向马路。大厅同时也是会客室，以小屏风隔开，那里放了五组沙发，可以从这里直接走进后面的社长室。”

“松平说，江草社长是在九点十五分到二十分之间回去的。”

鹤冈说道，结果镰仓警部板起脸孔说：“问题就在这里，这与起火时间几乎吻合。江草之所以疑似纵火后离开，原因就在这里。”

“可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江草在社长室放火之后，究竟如何离开房间的？”猿渡迫不及待地探身向前说道。“再怎么说，那扇门都是坚固的不锈钢门，单闩锁和弹簧锁都上了锁。江草不可能从宫本社长那里抢走钥匙，从里面开锁之后再离开。因为两支钥匙都在化成焦尸的宫本社长手中。”

“别太拘泥于密室吧。”狐冢苦笑道。“只要有心，总有办法复制备份钥匙。更重要的问题是，起火原因是什么？而且组长，”狐冢以嘲讽的眼神望向镰仓警部说。“不是要先讨论意外与自杀的可能性吗？”

“啊，是喔。”镰仓警部脸红了。

“宫本社长的陈尸处离门口很远，靠近办公桌的地方。”布引说，“一般来说，如果是意外引发的火灾，人们不是会往门口逃窜吗？”

“有没有可能起火点在门口附近，所以没办法从门口逃走？”猿渡说道。

布引摇摇头。“门口附近没有任何易燃物，就算跑进房间里，也无路可逃啊。”

“空调装置的通风管多大？”

听到镰仓警部的质问，布引又摇摇头说：“不行，不行。人没办法经过那个空间。唔，如果是老鼠或小猫，或许勉强可以。”

“起火原因不明，真的很不可思议呢。”鹤冈说，“通过最近的科学鉴实，照理说连极细微的细节都能够查清楚呀。”

“消防署的人也很纳闷呢。”布引不解地歪着头回答。“据说是整个房间一口气起火燃烧。”

“唔，如果是自杀，也有可能在整个房间里泼淋汽油再点火。”

鹤冈说道，布引转向他，以反抗的口吻说：“现场没发现任何装有可燃性液体或气体的容器，也没有使用这类东西的迹象。”

“那为什么会起火？”一时之间，全员陷入沉思。

“社长也没理由自杀。”大助负责调查宫本社长，他畏畏缩缩地报告。“公司获利稳定，几乎所有员工都信赖社长。社长的家庭幸福美满，由于晚婚，太太相当年轻貌美，结婚刚满十年，感情和睦。自宅虽然不大，但很精致，庭院有一大片草坪，理得有条不紊，花园里种着玫瑰，四岁的小朋友和狗儿一起玩耍……”

“小宝贝身旁是亲爱的你……，有一首歌我这样唱呢。”猿渡明知会遭狐冢白眼，还是忍不住打诨道。

“是的，宫本社长的家庭完全像那首歌的形容。此外，社长是技术人员，完全没有厌世观。不管跟任何人打听，得到的回答都是――宫本社长责任感极强，实在无法想象他会自杀。宫本铸造公司生产的都是特别订作的特殊产品，必须以特殊技术制造，如果没有宫本社长高深的技术、才能与手腕，这家公司就不可能成立，也没办法经营。事实上，宫本社长过世后，该公司已经停止营运，目前正准备解散，并遣散员工了。”

“不可能是意外或自杀。”狐冢的口气凌厉，似乎予人致命的一击。他抬头挺胸，蹬了镰仓警部一会儿，然后拿出记事本。“因为和刚才的报告有关，我现在来说明宫本铸造在营运方面的调查结果。宫本铸造一如其名，是一家专门制作铸器的公司。这个地区从以前就以铸造业闻名，当地有许多铸器工厂。宫本铸造以一般大型工业不会采用的真空技术，专门铸造特殊金属，规模虽小，却在业界享有特殊地位。简单来说，使用一般的铸造法，铸器会混入氧气、氢气或氮气等气体，形成空洞。在真空环境下，就能制造出没有缺陷的铸器。因此，某些金属零件像是太空梭或特殊精密武器的零件等等，只能使用这种真空铸造法，所以最大的客户是市区西南部的东亚大学附属太空科学研究所，以及制作武器的大企业开发课附属研究所等等，宫本铸造算是他们承包商底下的承包商。至于交易金额，比重最大的是太空科学研究所的收入，有一段时期甚至占了全收益的百分之八十。话说回来，在这个地区，专门经营真空铸造的公司，不止宫本铸造这一家，还有另一家江草铸物工业，社长是江草龙雄。换言之，宫本铸造对江草铸物工业来说――或者说宫本社长对江草龙雄来说，不仅是同业，更是生意上最大的竞争对手。”

“江草铸物工业也接太空科学研究所的订单吗？”

“是的，直到宫本铸造成立的四年前，太空科学研究所全部的订单都由江草铸物工业一手承包。这家江草铸物工业，从江草龙雄的父亲那一代起就是铸物工厂，而真空铸造是当地的独门技术，所以江草龙雄倚仗这些既得利益，借口订单的物品需要特别制作，命令员工做出不合理的估价，或向客户索求超出估价的金额。即使如此，如果产品的品质优良，那也没话说，然而事实上品质并不好，所以太空科学研究所及其他客户都对江草铸物工业怨声载道。”

“这时候宫本铸造成立，江草铸物的订单就被抢走了吧？”

“没错，不仅如此，太空科学研究所有一个人，是宫本法男在大学研究室时代的朋友，双方都是技术研究者，默契十足，合作无间。而且宫本拥有绝佳的洞察力，设计图只要看一眼，即使不必详加说明，也可以马上看出零件应该放在哪些部位、有什么用途。而且每接到一笔订单，他都会努力研究，尽可能以最低成本，制造出最好的成品。才能、努力，再加上技术。宫本与其说是技术者，更像是一位大师傅，而江草只是一介商人，根本不可能赢过他。听说江草最近完全接不到订单，公司的业务量大减，正为此发愁呢。”

“那么，江草龙雄和宫本应该形同水火吧？”镰仓警部对狐冢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说。“负责调查江草龙雄的人也是你吧！他怎么说明案发当晚去找宫本的理由？”

“哦。”狐冢难得露出暧昧的微笑。“再怎么说，他都是唯一的嫌犯，侦讯时必须特别慎重，所以我小心应对，没有提出太尖锐的质问，因此只得到暧昧的回答。”狐冢望向记事本。“江草说，宫本铸造开业的两年后，他主动以同业者的身份提出交流。由于宫本技术优秀，所以他经常向宫本请教。两人大多约在宫本铸造公司的社长室见面。就算江草邀宫本喝酒，宫本也表示不喜欢酒吧和俱乐部，不肯涉足那种场所，所以江草总是亲自前往会面。事发当晚，江草也是过去向宫本讨教技术上的问题。不过，若要确认这件事的真伪，可能有点困难。”

狐冢说完，向鹤冈投以求助的眼神，鹤冈朝他点点头。“警卫松平作证说，事发当晚，江草龙雄第五次在夜间过来拜访宫本社长。他还说，宫本不太喜欢江草来访，可能是因为宫本沉默寡言，松平也不晓得江草为何频频来拜访宫本，关于这一点，宫本的秘书柴田常子，三十七岁，也说了一样的话。”

“宫本社长鲜少前往酒家等声色场所，这是真的。”大助插嘴。“不过他在家里似乎会喝一点。有那么美丽的太太陪伴，不想去酒家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他和酒吧、俱乐部等特种行业的女性完全没有来往。”

“废话，这里的酒店小姐会有什么好货色啊？”狐冢嘲笑地说，“漂亮的女孩都跑去东京啰。呃，这种事无关紧要。”他咳了一下，以慌张的语气继续报告。“另外，我询问江草，案发当晚是否带了什么易燃物到宫本的社长室？江草以轻浮的口吻回答，身上会起火的物品就只有打火机而已。”狐冢以一种愤怒的语气说，“感觉他很瞧不起警察。”

“警卫松平也说，”鹤冈说道。“江草来的时候是空手，只有口袋里装了疑似设计图的东西，离开时也带在身上。”

“江草龙雄这么目中无人，一定是对自己想出来的密室诡计有十足的信心。”猿渡不学乖，又插嘴说道。

“密室、密室的，猿渡！”狐冢又板起脸。“就算江草真的杀了宫本，那又何必把现场弄成密室呢？这可不是你喜爱的推理小说，而是现实的案子。你可别说什么因为犯人想到密室诡计，才想试试看杀人的啊。这对于过世的被害人太失礼了。”

猿渡略微怫然作色地反驳：“我提出密室，绝不是出于那种轻浮的心态。事实上，江草把现场弄成密室，我们没办法推理出作案手法，正在伤脑筋找不到证据将他定罪，不是吗？”

狐冢无可反驳，布引助他一臂之力，摇摇头嗤笑道：“你说的刚好前后颠倒。江草为何大费周章地想出密室诡计，却不肯制造不在场证明？不在场证明比密室还实际，确实能让他摆脱嫌疑啊！”

“因为他知道，不管制造多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也无法从嫌犯名单中被剔除。”猿渡断定说。“江草应该也推测得到，除了自己，没有人有杀害宫本的动机，最后还是只有他一个人有嫌疑。如果明目张胆地杀害宫本，不管制造多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警方也会锁定这一点，锲而不舍地追查下去。但是如果制造难以分辨意外、自杀或他杀的状况，把现场布置成密室，就算只有他有嫌疑，警方也会做出犯人无法行凶的结论，或是因为不了解作案手法，无法弄清究竟是意外还是自杀，于是成了悬案。”

听到“悬案”二字，镰仓警部忽然从椅子弹跳起来，众人纷纷吓了一跳，睁大了眼。

“对不起。”猿渡急忙道歉。“我知道组长讨厌悬案这两个字，可是忍不住就……”

“别再说了！”镰仓警部又差点被猿渡说出来的那两个字吓得跳起来，气喘吁吁。“不许再说了，今后不管是谁，胆敢再说出那两个字，我当场枪毙！”他擦掉汗水，平复心情以后，扫视全员。“你们也不把问题整理一下，讨论起来杂乱无章。首先，这是一起凶杀案，应该可以这么断定吧。不管是不是谋杀案，既然案子交给我们这一组，今后就要以凶杀案为前提进行搜查。接着，什么人有动机杀害宫本社长？根据目前的搜查，除了江草龙雄以外，没有人有动机。今后的搜查过程中，或许会出现其他嫌犯，但目前必须倾全力调查唯一的嫌犯江草龙雄。接下来，必须解开命案现场的谜。谜团有三个：死因、起火原因及密室。这三者应该是息息相关，偏重哪一个都不妥，所以暂时把它们视为个别的谜团来思考吧。首先是死因。狐冢，重新确认一下遗体的解剖报告吧。”

“是。”狐冢参与了遗体解剖，他看着大学医院送来的报告书说：“死亡时间推测在晚上九点至发现遗体的九点二十分之间。死因确定为烧死，没有任何绞杀、刺杀、射杀或其他被施予暴力的伤口。此外，也没有服用毒物或任何药物的迹象。组长刚才说死因不明，但是关于死因，可以肯定是烧死。”

“不不不，我所说的谜，是宫本在遭到火烧时，并未被夺去身体的自主性，意识也十分清楚。然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宫本完全没有逃离的迹象，简直就像主动待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这是第一个谜。”

“想得到的理由有几个。”猿渡得意洋洋地说，“举几个超乎常轨的可能性：首先，宫本患有癫痫，起火时正好发作。第二，宫本被江草催眠。第三，宫本被一种特殊绳索绑住，那种绳子易燃，不会留下痕迹。”

“我见过宫本的主治医师，宫本并没有癫痫。”大助急忙否定猿渡的推理。“此外，有一种不会在体内留下痕迹的肌肉松弛剂，只要被注射，身体就会动弹不得，不过宫本并未罹患需要这种药物的疾病，一般人也难以弄到这种药。”

“净讲些荒唐的推理也没有用。”布引夸张地苦笑。“施予催眠术，受术者必须相当信赖施术者。此外，并没有那种烧过不留痕迹的绳子，就算是纸绳，也会留下灰烬。有的绳子虽然遇热或接触到氧气就会溶解；也就是在空气中自动分解，但是这些东西溶解之后，只要透过化学测试就查得出来。如果是糯米纸做成的绳子，遇火就会融化，也无法限制被害人的自由。关于第二个谜团――起火原因，我想猿渡的推理八成是犯人在空调管线中设置火焰发射器之类的东西吧！不巧的是，通风管里空无一物，也没有被动过手脚的痕迹。”

“还没完。”猿渡意气用事了起来。“江草回去以后，那个姓松平的警卫用备份钥匙开门，拿火焰发射器朝里面喷火。”

鹤冈严肃地挺起身体，正经八百地大声说：“我刚才说过了，那个姓松平的警卫从警察时代就尽忠职守，是一个正义感十足的人！”

众人连忙安抚鹤冈。

“好啦好啦。”

“猿渡只是随口说说的。”

“是啊！”

“那个警卫怎么看都不可能是犯人嘛。”

鹤冈好像息怒了，于是镰仓警部转向众人点点头说：

“死因、起火原因都是谜，最后一个是密室之谜，我们也只能从解开密室之谜来寻找前两个谜团的线索了。”

“密室啊……”

狐冢和布引露出不满的表情，镰仓警部朝他们微笑。“唉，别这样嘛。猿渡都举出那么多种可能性了，我们也该奉陪一下吧。况且现阶段也没办法得到其他线索啊。”

“谢谢警部！”猿渡一脸感激，朝镰仓警部施以一礼，拿起桌上的包袱巾，放在膝上打开，里面装了四、五本研究推理小说的相关书籍。

“你打算开始上密室教学吗？”狐冢一脸受不了地挺直身子。

“没有啦。幸好研究推理小说的人替密室诡计做了分类，我只是想从里面挑几个可能符合这起案子的例子介绍给大家。”

“好吧，那么快说吧。”狐冢自暴自弃地说道。

“首先是实际可行的诡计；也就是犯人私自打了备份钥匙，如果两组钥匙都保管得十分严密，那么有机会打钥匙的只有警卫和秘书，不过警卫没有动机。”

“秘书柴田常子也没有动机啊。”鹤冈叹息说，“她今年三十七岁，目前单身，是个寡妇，有两个小孩。要是她杀了宫本社长，饭碗就不保了，现在这么不景气，工作不好找。我见到她的时候，她也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情杀也不可能。这么说虽然对柴田常子过意不去，不过她长相难看，和宫本似乎没有那种关系。她是宫本好友的妻子，宫本只是出于同情才雇用她的。宫本除了在家，钥匙应该是随身携带，我询问过警卫和秘书，他们也表示钥匙只有两组，而且绝对没有出借。不过，他们可能记得不太清楚，警卫对于钥匙的保管是否真的万无一失，还需要进一步调查。”

“那么，下一个。”猿渡说，“这是古典诡计，也就是密道、秘密通路。”

“你看过那栋大楼各楼层的平面图了吧？”布引笑道，“没有空间可以当作密道，外墙的厚度不到二十公分，也几乎没有阁楼，连通风管都是外露的。”

“接下来是那扇门的机关。”猿渡抬起头。“先拆下门上的铰链，人出来以后再装回去。”

“这也不可能。那扇门的铰链只能从房间里拆下，没办法从外面装回去。”

“用发夹和绳子上锁，再从门缝回收。”

“那扇门没有缝隙，就算可以从钥匙孔穿线进去解开上面的弹簧锁，也没办法打开下面的锁。说起来，连有没有备份钥匙这个问题都还没解决呢。”

猿渡又陆续介绍了多达二十个密室诡计，却没有一个符合这起案子。

“好，今天就讨论到这里。”镰仓警部看看手表。“密室诡计就交给猿渡研究吧。当然，这也是每个人的课题。鹤冈继续调查宫本铸造公司的内部情形，其他人协助狐冢调查江草。”

“请问……”眼看着会议就要结束，大助急忙插嘴。“关于搜查……呃，就这样而已吗？”

“什么叫做就这样而已？”狐冢替镰仓警部发话，朝大助龇牙咧嘴地说，“难道还有其他目标和搜查方式吗？”

“如果江草龙雄没有露出马脚，密室诡计也破解不了，那该怎么办？那样一来，就会变成悬――”大助急忙改口。“对不起，那样一来，就永远破不了案了。”

“那么你说要怎么办？”镰仓警部本来差点就要跳起来，皱起眉说道，“没关系，你说说看。”

“逼迫江草，让他陷入杀害宫本社长的相同处境如何？”大助说。“也就是制造一个生意上的竞争对手，把江草铸物工业的订单全部抢走，江草一定会走投无路，只好再动手杀人。”

“你在胡说什么？”狐冢大惊，以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大助。“你说要制造竞争对手，那可得开一家公司耶！”

“这件事可以交给我吗？”大助探出身子说。“至于真空铸造的技术方面，只要找专家当顾问就行了。”

“等一下，喂，先等一下。”镰仓警部吃惊得直瞪眼。“成立一家公司，可是一件大事啊。”

“是吗？”大助露出诧异的表情。“可是，又不是要成立什么大企业。像那家宫本铸造，与其说是公司，更像是地方小工厂，资本额也没那么……”

“真像有钱人会想出来的点子。”狐冢露出厌恶的表情。

在场的人纷纷目瞪口呆，只有猿渡一个人哈哈大笑说：“这个点子有趣，真像是神户会想出来的主意，太赞了。”

“谁要扮演被杀的社长？”鹤冈一本正经地问大助。“这个角色很危险。”

“看来只能由我担任吧。”大助转向鹤冈说，“关于真空铸造，我一窍不通，不过我会赶快用功，让自己和江草谈得上话。”

“喂喂喂，警察不能与民间企业有瓜葛啊。”布引看好戏地笑道。

“哦……”大助的表情略显黯淡。“那么我可以暂时解职。不过，有些警察也会玩股票，那样也算是股东吧！”

“那种行为其实是不被允许的。”镰仓警部露出苦涩的表情说。“唔，好吧！我来想想怎么钻漏洞。问题是，江草龙雄会用谋杀宫本的手法对付你吗？”

“只要把公司盖得和宫本铸造的大楼一样就行了。特别是社长室，装潢得一模一样，当然也要弄成密室。这么一来，江草曾经成功杀过一次人，而且诡计没被识破，只要他想不出更好的方法，应该会故技重施。”

“江草不会起疑吗？”狐冢板着一张脸说道。

“怎么可能？”猿渡大声说。“谁会去设下规模这么浩大的圈套啊？”

“说的也是。”鹤冈点点头。“而且市内的铸造公司规模都一样，就算公司内部的格局相似，也不会遭人怀疑吧。狐冢，你去过江草铸物工业吧？那里的建筑物怎么样？”

狐冢不甚情愿地回答：“唔，跟宫本铸造差不多。”

“成立公司的资金，我想神户一定会拿零用钱来支付。不过对警察来说，这是一笔巨款。”镰仓警部对于搜查费用向来啰嗦计较，当他装腔作势地提到钱，所有人都暗笑了起来。“就算申请，我也不知道上级会不会支付这笔经费，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那么，组长同意啰？”大助面露喜色。

“我有一个请求。”鹤冈举手。“我和神户一样，还没跟江草打过照面，能不能让我担任新公司的警卫这个角色？啊，平日可以雇用正职警卫，需要的时候再由我代班。”

“这没问题。”镰仓警部点点头。“也不能为了这件事抛下其他案子不管嘛。”

此时，镰仓警部突然转动旋转椅，面向读者说话：“各位读者，请容我在这里向各位打声招呼。这篇小说到了这个阶段，前半段恰好结束，我想诸位贤明的读者应该已经了解这起案子的行凶手法和密室诡计了。作者是第一次写本格推理小说，没办法将伏线天衣无缝地隐藏在文章里，所以，他已经将解谜所需的全部线索，老老实实地在前半部分揭露了。作者鲁莽地挑战专门领域以外的密室小说题材，使得后半段的解谜部分可能会显得枯燥乏味，还请各位看在我们的面子上多多海涵。另外，眷顾到有些读者或许还没看出谜底，我在这里送上一个提示。这个提示就是几年前发生的一起重大事故，该事故被全世界报导，轰动一时，我想各位应该记忆犹新，只要想想这件事故，应该可以知道谜底了。此外，还有一件事必须声明。我想，应该会有读者质疑，嫌犯只有一名，而且涉嫌重大，警方的侦讯却极为宽松，如果是现实中的警察，就算不了解作案手法，也早就严加审讯，逼嫌犯吐实了。身为日本的民主警察，不是我在辩解，我对小说虽然不太了解，不过我认为这应该是作者将我们设定为文艺性、理想化的民主警察之故。不好意思打扰各位阅读了。那么，请各位继续欣赏接下来的故事。”

当天晚上，大助品尝着饭后咖啡，将白天的会议转述给轮椅上的父亲。“如此这般，我被交付了这个重责大任，说要盖一间风格相仿的公司，但如果太相像，可能会吓到江草，引起他的戒心，也不能雇用宫本铸造遣散的员工，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神户喜久右卫门原本背对着大助，盯着阳台看，此时他把轮椅整个转过来泪如泉涌，呜咽地说：“你受到警方如此器重，已经被交付这么重大的任务啦！”老人吸着鼻涕。“你能够成为独当一面的刑事，我实在太高兴了。真的，我什么时候归西都了无遗憾了。当你说要成为警察时，我之所以没有反对，就是希望你能给伸张正义、铲恶除奸，做父亲的我无恶不作，玷污了神户家的名声，都要靠你洗刷了。我的心愿慢慢地实现了！”老人嚎啕大哭了起来。“你是个天使，是我的宝贝！去吧，放手去做吧！就算把我的万贯家产耗费一空，我也甘愿！这是赎……咳、赎罪啊，咳咳咳！”喜久右卫门被泪水呛到，咳了起来，没多久喉咙又被痰噎住，无法呼吸，四肢变得僵硬。

“又来了！”大助慌了手脚。“为什么老是这样？”

秘书铃江离座，奔向老人。“我才在庆幸老爷最近发作的次数减少了呢……”

“看吧，又没说什么惹他伤心的事。”大助担忧地看着父亲说。“每次只要一提到我的工作，他就会哭。”

喉咙的痰总算清掉了，喜久右卫门浑身虚脱，铃江抚摸着他的肩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望向大助说：“担任被害人的角色，这太危险了。少爷的工作本来就很危险，我总是担心得不得了啊。”

“啊，已经好了。谢谢、谢谢。”喜久右卫门挺直了腰杆，做了一次深呼吸。“刚才呼吸停止时，我恰好想起来。前一阵子有一位姓榎本的工学博士得了文化勋章，在本大担任名誉教授，以前我揭发各企业的产品瑕疵，到处侵占时，曾经请他替我制作检查报告，夸大产品瑕疵。后来，我替他盖了一间研究所当作回报。把他找来担任技师好了。他现在可是世界前三的铸造专才。啊，还有……”老人指示铃江做笔记，继续说道，“明天把矢田部找来，叫他拿市内的土地一览表和平面图过来。我记得车站前的停车场也是我的，你的公司可以盖在那里。”

“那里有两千坪耶！”大助睁圆了眼。“不必盖那么大的建筑物，我只要在市郊的偏僻地点大约一百坪就够了。”

“那种地要多少有多少，你喜欢盖在哪里都行。还有，叫神坂过来，要他制作公司章程。哦，记得创办人不要用我的名字。找谁做监视呢？设乐现在在做什么？什么？他现在是新东京造船的社长吗？那就叫他来担任监视吧。浮田在阪神金属工业担任财务经理，那家伙很有本事，把他找来，让他担任会计课课长。”

“不需要那么厉害的人啦。”大助伤脑筋地搔着脖子说。“为了抢江草铸物工业的订单，我打算削价竞争，准备让经营出现赤字，所以谁当会计都可以。”

喜久右卫门狠狠地瞪着儿子说：“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本领高强的人才。”他询问铃江说：“我记得以前板玻璃的营业组长，每个月业绩高达五百二十亿，那人现在在做什么？”

“哎呀，菊田先生的话，老爷不是派他去担任千代田格兰大饭店的社长吗？”

“我都忘了。把他找来，叫他当营业课长。”

大助用力搔着脖子说：“我只是想跟江草铸物工业抢太空科学研究所一年二十亿的预算而已啊。”

老人又狠狠蹬了儿子一眼说：“做事就要彻底。说到要怎么把竞争对手逼到破产，过去五十年，全世界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啊。”

“可是，集合那些大人物将会造成轰动，而且会在财经界引起轩然大波。”

“当然，所有人都要隐瞒自己的资历，这种坏事就交给我办吧。嘿嘿嘿……”老人露出牙龈笑了，发现儿子在场，连忙恢复一脸严肃，用力点头。“这根本就是小儿科，嗯。”

“恕我僭越，我可以说说意见吗？”

铃江说道，喜久右卫门仿佛望着亲生女儿似地，眯起眼睛看着她说：“说吧说吧，什么事？”

“如果江草社长想对大助少爷不利，应该会在事前探听少爷的底细，或许也想弄到备份钥匙。不管怎样，他都会接触到社长秘书。那时候，还是由详知内情的人来担任比较妥当。”

喜久右卫门察觉铃江的意图，微微皱眉说：“你是想担任秘书吧？那不是有点危险吗？这种事还是交给女侦探那种专业人士去办吧。”

“请务必交给我，我绝对不会妨碍搜查。而且，我真的很担心大助少爷……”

铃江说道，满脸绯红，喜久右卫门担心地望着她。

“唉，没那么危险啦。”大助以乐观的口吻说，“铃江一定是个完美的秘书。”

“那当然了。”喜久右卫门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那你就去吧，只是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时序进入二月，到了三月份，搜查行动没有任何进展，密室诡计尚未破解，也没发现新线索，找不到证据逮捕江草龙雄。这段期间，大助为了搜查案件及成立新公司，忙得焦头烂额。到了三月上旬，市郊的三层楼建筑落成之后，大助一人分饰刑事与社长两个角色，更是忙得团团转，一天必须往返警署和公司好几趟。到了四月份，公司开始营业，他总算能够专注于社长的职务。身为一位社长，若是整天在外头乱跑就太不像话了，而且如果被客户瞧见他走进警署就糟了。因此，大助获得课长镰仓警部的许可，暂停警署的一切活动。

虽说专注社长的职务，大助也不能大摇大摆地坐在“兴和铸造有限公司”三楼的社长室悠哉度日，他必须听取员工的报告并裁决，有时候也得向客户打招呼，空闲时必须钻研铸造知识。今天，大助也坐在社长室的接待区上课，讲师是受聘为技术员的本大名誉教授榎本博士。

“到目前为止，我已经把铸造的基本知识都教给你了。”课程告一段落，榎本博士以学者的严肃表情瞪了大助一眼。“从明天开始，将进入真空铸造的课程。”

“由榎本先生这种世界级的权威替我这种门外汉上课，真是过意不去。”大助深深地鞠躬说道。

“哼，就是啊。”榎本博士微微拱肩。“而且你的领悟力不太好，真伤脑筋。不过比起那些吊儿郎当的大学生好多啦。”不知道博士想起什么，有些烦躁地用力拍打桌子。“真是的，一想到那些家伙……”接着又突然低声窃笑。“可是啊，干这种无聊的蠢事，也可以散散心，蛮不错的。老实说，以往我对真空铸造一点兴趣也没有，对这方面也不太清楚。当然，像我这种天才，只要稍微研究一下，马上就能全盘理解，根本算不上难事，哈哈哈……”博士露齿大笑，随即恢复正经的表情。“其实啊，昨天晚上我在准备讲课内容时，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我想到新的真空铸造法，制作步骤更简单，成本更低廉。或许我发现了新的铸造技术哟。如果真是那样，或许又有人要颁奖给我了。不不不，我的奖已经够多了。唔，诺贝尔奖还没拿过，如果是诺贝尔奖也是可以啦――哦，无关紧要。总之，对于我这样的天才，不管是多么无聊的小事，我都能够把它转化为有益的事。了解吗？哈哈哈……”

大助听不懂博士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正犹豫该不该跟着笑，此时，扮演警卫的鹤冈敲门进来了。

“社长，有事向您报告，如果您正在忙，我待会儿再过来。”

“没关系没关系，已经结束了。”博士站起来。“我等一下要去一楼的工厂监管测试品的铸造过程。”

“麻烦你了。”

“别客气！我只是去欺负厂长和工人罢了，不过还顶有趣的。哈哈哈……”

博士一离开，一身警卫装扮的鹤冈便维持立正姿势说：“社长，关于后来的搜查结果，有些事要向您报告。”

大助连忙挥挥手说：“鹤冈兄，别这样啊，这里没外人了。”

“啊，是喔。在人前跟你说话的口气一时改不过来。”鹤冈苦笑。“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会自然而然地用那种口气说话，这是因为你天生具有社长的气度吧。啊，这无关紧要。其实，我跟那个姓松平的警卫谈过几次以后，发现一件事。江草前往宫本铸造的时候，总是自己开车，车子大多停在宫本铸造的大楼正前方铁门前的马路旁。然而案发当晚，江草似乎是开着公务用的卡车过来的。”

“哦？松平怎么知道的？他看到那辆卡车吗？”

“不，他没走出去确认，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引擎声听起来显然与江草平常开的车子不同，属于大型车辆。”

“那么江草回去时，也是开同一辆车吗？”

“嗯，一样停在铁门前面。”

大助沉思了一下。

鹤冈想在榎本博士刚才坐的沙发上坐下，却担心有人突然闯进来，于是又站了起来，在室内踱步，边想边说：“那辆疑似卡车的车上有没有可能载了什么足以在社长室里制造火灾，杀害宫本的物品。”

“那样就表示有共犯了。”大助抬头说，“如果想把卡车上的东西搬到三楼，又不被警卫发现，那就必须从三楼大厅的窗户吊上来。要办到这一点，楼下得要有另一个人帮忙。”

“没错。”鹤冈用力点头。“所以我叫狐冢去打听江草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结果为数还不少。江草公司里的员工有许多亲戚，光是弟弟、妹婿、侄子、外甥等等就七、八个，素行不良的是有窃盗前科的妹婿，不过其他人的风评也不太好。”

“需要用卡车搬运的巨大物品，又能从三楼吊上来，还可以放火，究竟是什么东西？”大助纳闷不已，从桌上的烟盒里取出雪茄，撕破包装纸， 衔在嘴里。

鹤冈目不转睛地看着大助叼在嘴里的雪茄。“你每次在房间里叼起那玩意儿，我都会一惊。”

大助用打火机点燃雪茄，开口说：“我在这栋建筑物的三楼也做了一扇可以俯瞰大马路的窗户。江草一定会用相同手法杀我的。”

“哦？原来雪茄这玩意儿这么难点啊？”鹤冈仍然目不转睛地观察大助的手，这么说道。“点好久呢。”

“嗯，比香烟确实比较久。”

鹤冈和大助各自沉思的时候，营业课长――之前担任千代田格兰大饭店社长的菊田敲了敲门，意气风发地走进来。“社长，我成功了，哇哈哈哈哈！”

鹤冈以立正姿势行礼：“那么，社长，恕我告退。”

鹤冈离开后，菊田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朗声说道：“在今天的说明会上提到，太空科学研究所预定今秋发射的技术实验卫星FFTS·2，全部预算包括火箭在内，总共五十六亿元，其中真空铸造的零件预算约有四亿元，我们公司要抢下这些预算，还有之前送出去的距离变化率计测装置的试作品，我们公司的产品品质比江草铸物工业更好，报价也更低廉，所以太研所已经决定全部发包给我们，江草他们一定慌了。哇哈哈！”菊田扮演中小企业营业课课长，一身符合角色的朴素装扮。却掩饰不了顶尖人物的威严及锐利的眼神，态度和语气处处流露出豪杰的风采。“哎呀，这让我想起二、三十年前的过去哪。说真的，实际奔走之后，我感觉一下子变年轻了，昨晚也和内人……。啊，无关紧要，不过我还是适合这种工作呢，而且竟然能在你底下工作，这么有趣又愉快的机会，可是世间少有。我完全没想到，二十几年前曾经在我膝上尿裤子的你，竟然干起这一行来了。哇哈哈哈，你还记得吗？”

大助苦笑说：“早就不记得啦。可是，现在又让你做这种无聊的工作，真的很过意不去。”

“不不不，没什么好在意的，我做得很愉快。虽然不知道详情，不过我从喜久右卫门老爷那里听说，这个工作对社会有很重大的意义。”

“也没什么重大的意义啦……”大助穷于回答，搔了搔脖子。“唔，对社会的确有益。”

“对吧对吧，所以你才会无视盈亏，做出那么低廉的报价哪。真是的，一定会大亏损，不过一切就交给我吧。不用多久，我一定会赚回本的。哇哈哈哈！”

菊田离开后，担任秘书的铃江立刻敲门进来了。“大助少爷――不，社长，我有事要禀报。”她似乎有点激动。

“什么？”大助微微眯起眼问她。

“江草铸物工业的社长打电话来，说想要向您打声招呼。”

“这么快就来啦。”大助站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在房里踱步。“今天才在报价上赢过他。”

“恐怖的事终于要开始了。”铃江全身颤抖。

“才不会有什么恐怖的事呢。”大助露出笑容，走近铃江，拍拍她的肩。“千万别担心，我们会在那家伙出手前逮住他，我也不想被杀啊。”

“可是，还不知道他会用什么方法伤害您啊。”铃江挨近大助。“我还是很担心。”

“别担心，一开始他只会来勘察吧，你要是再这么没完没了地瞎操心，又会变瘦喔。”大助搂住铃江的肩。他发现这两、三天虽然与铃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极少亲密交谈。

有人敲门，两人急忙拉开距离。

浮田腋下夹着账簿走进来，一板一眼地行了一个礼。步入中年的他，几个月前还是阪神金属工业的干部，现在则是中小企业一丝不挂的会计课课长。

“少主，设备投资的账簿总算完成了，请您过目一下。”

“全都交给浮田先生你裁决就行啦。”大助苦笑道，回望着铃江说：“得回复江草才行呢。”

铃江点点头说：“一个小时以后，他应该还会再打电话过来。”

“那么你告诉他，营业时间很忙，请他晚上七点以后再过来。”

铃江以旁人几乎看不出来的动作微微皱眉，向大助行礼说：“知道了。”

铃江离开了，大助配合浮田一板一眼的性格，走到办公桌前一屁股坐下，重重点头。“那么我来看看吧。”

“是。”浮田一瞬间面露喜色，恭敬地将账簿放到大助面前，对着开始翻页的大助说明：“铸造工厂的设备自不必说，所需之物也全数购齐了。不仅如此，那个完美主义的顽固老头榎本博士还购入许多较少使用的机械。如您所知，一开始预定六十坪大的一楼工厂，不得不扩建到整个地坪。此外，我想少主也很清楚，那个顽固老头要求所有机械都是最新款式……”

“不好意思打断你，浮田先生，”大助注视着他说，“能不能别叫我少主？”

“失礼了。”浮田挺直背脊，回视大助片刻，不久便眼泛泪光，弄雾了镜片，他取下眼镜擦拭。“恕小的斗胆，但是少主，对于小的来说，除了少主以外，没有别的称呼了。少主您还记得吗？小的以前曾经不慎触怒性情火爆的老爷，差点被老爷用手杖痛殴。当时，少主哭着阻止了老爷。从那时候起，小的就期盼有一天能够报效少主，无论少主从事什么样的事业，小的都会立刻赶来，就算拜托少主，也要让小的尽犬马之力，这是小的长年以来的梦想……”浮田哭了出来，泪流满面，拿出了手帕。“喜久右卫门老爷似乎知道小的这个心愿，才会立刻把小的找来吧。能在少主底下负责会计工作――您要说这是老掉牙的思想也无妨，但是小的现在有如置身天堂呀！”浮田说完，嚎啕大哭了起来。

大助束手无策，左右为难，浮田总算渐渐平静下来，戴上眼镜。“抱歉，小的失态了。但是因为这份工作，小的似乎年轻了二、三十岁，这一切都是托少爷的福。昨晚，小的与内人展开睽违许久、激烈的……呃，这不重要，请容小的继续说明。”浮田指向大助翻开的那一页。“这是真空帮浦及附属设备，算是目前价格最高的机械之一。”

“真空帮浦……？”大助忽地抬头，露出沉思的眼神。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件事。”大助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敲门声响起，铃江又走了进来。“一位姓猿渡的先生来访，他说是少爷的朋友……”

“哦，马上请他进来。”大助这么命令铃江，回头对浮田说：“浮田先生，这份账簿我会慢慢研究。”

“是，请您慢慢看。这样啊，少主愿意看啊，小的真是感激不尽。”浮田高兴地说完，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房间。

“哦？这里是一样的呢。”猿渡和浮田错身而过，一走进房间就调查起门锁的状态说道。“型式虽然有点不同，但如果完全一样，江草会起疑吧。只要机能相同就行了。哦？坪数也很接近呢。嗯，办公桌的位置在那里，空调的管线在那里。”猿渡无视于大助，把室内四周调查过一遍之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我完全投降了，不管怎么想都解不开诡计。那个江草龙雄一定是个老奸巨猾的家伙。有那么聪明的脑袋，怎么不用来做生意呢？”

“江草今天晚上会过来。”

大助说道，猿渡跳也似地站起来：“他终于联络了吗？好，我立刻向组长报告。当然，江草应该不会今晚就杀了你，不过你还是要警戒一下。”

猿渡就要动身回去，大助急忙叫住他。“唉，先等一下。你的性子还是这么急，有件事我想找你商量。”

“咦？你发现了什么吗？”

“只有一半。”大助一边思考，一边慢慢说：“真空铸造会使用到真空帮浦。我在想，能不能利用真空帮浦进行密室杀人。其实刚才鹤冈兄来过，提到案发当天江草他……”

猿渡用力点头说：“他好像是开大卡车过来的吧，这件事我在楼下听说了。真空帮浦是可以轻松放在卡车上载着走的吗？”

“应该不行吧。”大助摇摇头。“就算有共犯，两、三个人也没办法。”

“就算有更多人搬运，”猿渡想了一下，回望门口。“从走廊拉管子到这道门，贴在锁孔上，吸出房间里的空气，然后……”猿渡也用力摇摇头。“还是不行吧，有气压的问题。若非完全的气密室，气压不会那么容易降下来的，空气一定会从其他地方跑进来，而且这个房间还有通风管。再说，就算气压降到一半，人也不会死掉。”

“我明白了！”大助突然睁大眼睛叫道，得意地笑了。“那家伙的确是和共犯用卡车载了什么东西过来，然后把管子拉到锁孔。不过，他们载的不是真空帮浦，而是其他东西。”

猿渡也忽然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膝盖说：“原来如此，我也明白了！”

“各位读者，怎么样？”大助转向读者开始说道，“如果不是真空帮浦，那么犯人是用什么东西完成密室杀人呢？作者已经将线索全盘托出，我想各位读者也应该了解吧。既然大部分读者都已经明白诡计，我想，如果破案之前的过程拖得太长，读者一定会觉得无聊，所以我们一口气把时间跳到破案当天。原本嫌犯江草今晚即将来打探情况，直到作案当晚之前，他应该还会来两、三趟。这些冗长的段落就全数省略，稍微交代接下来的经过就好。不出所料，江草是个十分惹人厌的家伙，他似乎深信只要说出挖苦与嘲讽以外的话，就会被人小觑，是社会上常见的典型人物。他在向我刺探情报的时候，也不断地冷嘲热讽，一下子说受过大学教育的人不了解同行之间的义气，一下子说谋取暴利比削价竞争来得有道义，净讲些有的没的。他来了两、三次之后，似乎发现我和宫本社长有类似的习惯，而这间社长室的格局与之前的犯罪现场――宫本社长的办公室也非常相似，不过他并没有起疑。可能是坏人独特的精神构造，让他只看得见犯行有利的一面。换言之，每当我抽雪茄，他的眼神便为之一亮；知道我因为天气的关系，没有使用空调，便露出心痒难耐的模样；听到我下班后也会一个人待在社长室一边听音乐一边加班，更是满脸发亮。他的态度露骨地显示杀意，犯罪计划越来越坚定了。那么，差不多该进入大结局了。话虽如此，在江草实际来访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在今晚作案。因此，在接到江草说今晚要来访的电话以后，我就像平常一样只联络县警本部，请他们监视现场附近。晚上八点半，鹤冈刑事从一楼警卫室打电话给我，说江草开着卡车前来，要我提高警觉，我才惊觉来者的目的。江草依约来办公室找我，以‘其实也没什么事’为开场白，像平常一样责备我削价竞争的做法，并诉说经营的困境，诉苦了好一会儿，三十分钟以后，总算从沙发上起身。”

“不好意思，啰嗦了这么久。你忙着做研究，我还跑来打扰，真是对不起啊！”肥胖的江草龙雄讥讽地说道，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瞄了大助一眼，确定大助刚才放进烟灰缸里的雪茄完全熄灭后，往门口走了过去。

大助送他到门口，和他再次道别之后关上门，锁上弹簧锁时还故意弄得很大声，好让应该在门扉另一端竖耳倾听的江草听见。接着他快步折回办公桌，拿起电话直拨夜间警卫室，压低了声音说：“鹤冈兄，江草离开社长室了。”

“知道了，我在这里待命，先关掉电梯电源。组长会从楼梯上去。”鹤冈以紧张的语气应道，“你千万要小心。”

同一时刻，狐冢躲在兴和铸造公司大楼对面一家小杂货店的铁门前，望着大楼三楼，眼睛一亮。“喂，江草开窗了。”

一旁的布引也盯着大楼前面的那辆卡车，全身紧绷。“果然是那家伙。坐在驾驶座的是江草的妹婿，那个叫八坂的家伙爬上货架了。”

“江草从三楼垂下绳子，他打算吊什么东西上去？”

“是管子吧。喏，喏，果然没错。八坂在货架上立起钢瓶，他把绳子绑在管子前端。果然是氧气，就像猿渡说的。”

狐冢不甘心地低吼：“我竟然没想到是氧气！”

“那些人有使用执照吗？”

“应该有吧！焊接及切割金属时，都要用到氧气。”

江草把绳子前端拉到三楼，离开窗口。江草的妹婿――姓八坂的年轻男子正站在卡车货架上，将管子末端安装在氧气钢瓶的活门上，以专用把手转动杆轴。

在三楼的窗边，会客大厅的一角，猿渡正躲在沙发后面，悄悄地监视江草的举动。江草拿着管子前端，折回社长室门口，将吸盘状的喷嘴紧紧按在锁孔上。

此时，大助在社长室里面，从置物柜里取出防火装套在西装上面。从锁孔释出氧气的嘶嘶声，被音响喇叭传出的音乐掩盖，浓度约百分之二十一的含氧量正不断地攀升。大助为了忠实重现江草的作案情况，正打算采取极度危险的行动，这件事他连对同僚都没有说明。当氧气浓度达到接近百分之三十时，物品会变得易燃，形成非常危险的状态。当大助戴好防火帽时，室内的氧气浓度已超过百分之三十了。

江草龙雄瞥了手表一眼，把喷嘴从锁孔移开，将管子拉到窗边，再次用绳索吊下去。他关好窗子，走到电梯前按下按钮。

指示灯没亮，江草慌忙仰头一看，楼层显示面板的灯光也熄了。

“嗨！”江草感觉有人，吃惊地回望大厅。

猿渡正站在沙发后面。

“哎呀！”江草轻声尖叫，正想跑向楼梯间。

楼梯间的门从里侧打开，镰仓警部走了出来，指着杵在原地的江草说：“江草龙雄，我以杀人罪及违反第四类危险物品的罪名逮捕你。”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江草一脸扭曲，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浑身虚脱地蹲在地上。“我什么都不知道啦！”

大助抬起防火帽前方的透明挡板，含着雪茄，接着取出打火机。

随着“波”的点火声响起，火焰轰然喷发，雪茄熊熊燃烧了起来。大助扔下雪茄，火势转眼间延烧到铺着地毯的地板，桌椅及其他摆设物一口气被火焰包围。如果没有穿上防火衣，大助的西装肯定也会在瞬间燃烧。在熊熊大火中，大助朝门口直奔而去。他解开弹簧锁，打开门锁，全身裹着火焰，朝大厅滚了出去。

大厅一角传出了悲鸣。由于担心大助，不知何时藏身在大厅的铃江从沙发后面站起来。“大助少爷！”

“猿渡，帮忙灭火！”大助指挥事先摆在角落的几具灭火器，跑了过去，拿起其中一个，折回社长室门前。

镰仓被这场骚动分散了注意力，江草趁机逃进楼梯间。

“啊，他跑了！”猿渡抱着灭火器叫道。

“笨蛋，怎么可能逃得掉？一楼有鹤冈他们在埋伏。”

镰仓警部和铃江也帮忙灭火。

火势扑灭时，社长室与大厅地板都是灭火器的泡沫，仿佛洪水过境。

“神户，为什么这么乱来？”镰仓警部用手背擦拭着额上的汗水，对大助投以责怪的眼神。

“这是为了让江草罪证确凿，让他无法抵赖。我擅自冒险行事，真是抱歉。”大助脱下防火帽说道。

“太胡来了！要是一时之间门打不开，那怎么办？”铃江浑身湿淋淋，花容失色地叫道。“那么一来，您岂不是被活活烧死了？”

“你才是，为什么躲在那种地方？”大助也对铃江反驳。“要是被江草发现，搞不好你已经被杀了。”

铃江怨恨地瞪着大助，转眼间哭了起来，泪如雨下，也顾不得镰仓警部和猿渡在场，放声大哭：“我就是担心少爷才躲在这里，而您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吧？我坐立难安，没办法在家里等，您为什么一点都不了解我的心情？您知不知道我多担心您啊？您却说出这么不讲理、这么不讲理的话……”

三个男人茫然地看着不停哭泣的铃江，此时电梯门打开，鹤冈走了出来。“怎么回事？”

“神户一时鲁莽搞出来的。话说回来，江草怎么了？”

“在楼下被逮住，已经交给狐冢他们处理了。车上的八坂也被捕了，狐冢和布引正把他们带回署里。”

“向署长报告了吗？”

“刚才打过电话了。”

“这样。”镰仓警部微笑，环顾部下说：“总之，这下子破案了。恭喜各位！”

“恭喜！”

“恭喜！”

“恭喜呀恭喜！”电梯门一开，署长从里面手舞足蹈地走了出来。

“署长，您来了！”

“诸位好！顺利破案，真是太好了。案子拖了那么久，可是让我操足了心，我还以为会变成悬案呢。”

镰仓警部跳了起来，忍不住想掏枪，但一发现说话的人是署长，才勉强按撩下来，转向大助说：“话说回来，神户，案子破了，你这家公司要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吧。”

大助回答：“就算没有我，也会有人负责经营，不过对于雇用的员工和客户，我也必须起社会责任。这家公司在成立之初就预期会亏损，所以迟早会解散，不过，请再给我一点时间解决。当然，我会尽快归队的。”

大约一个月之后，大助、榎本博士、菊田营业课长、浮田会计课长等四人齐聚在神户宅邸内喜久右卫门的书房，报告公司的营收状况。老人喜久右卫门暴跳如雷，众人纷纷缩起脖子。

“你这个不孝子！你们这些叛徒！竟然给我做出这么混账的事来！你说什么？成了黑、黑、黑字！赚钱了？一群混账！谁教你们给我赚钱的！我明明交代要亏损的！你说什么？不、不、不但黑字，而且因为产品的评价很好，连国外都来下订单？那不就迟早会变成大企业吗？你们这些家伙竟然不学乖，又给我重蹈覆辙！你们想让我这个老人的负担更重吗？竟然给我做出这种事，啊，你们这些叛徒！这个不孝子！不准你再当社长了！啊，解雇啦，解雇！你这个不孝子！不孝子！”

第一卷 第三章：富豪刑事的骗局

吃完杏仁奶油饼，尝了一口乌干达罗布斯塔咖啡之后，神户大助开口了：“喏，你看，今天一直到用餐结束，都没有报案电话进来耶！”

“真的，这是第一次呢！”滨田铃江微笑着说，“之前有七次打算与大助少爷一起用餐，其中三次在出门接到警察的电话，取消预约，两次才刚到饭店餐厅，那个高个子总管就跑过来，要少爷立刻联络本署，另外还有两次在用汤和前菜的时候接到电话，用餐中断。”

铃江那极为温婉、有如波浪般高低起伏的声调，让沉醉在一八九八年份玛歌堡红酒的大助宛如置身梦境。“你记得真清楚。”

他们第一次有机会畅谈，大助却无话可说，也没有问题想问铃江。并不是因为大助经常与身为父亲秘书的铃江相处，他认为两人无话可说，是因为彼此从一开始就有一种默契，不必说话也能心灵相通。嗯，没错，一定是这样。

铃江仿佛猜出大助的想法，笑着说：“接下来您要带我去哪里？”

今晚将与铃江共度的预感逐渐化为现实，大助有些惊慌失措。因为他感觉铃江也有同感，却表现得从容自在，而且强势地逼迫他。

“接下来，我预约了‘卡雅克’及‘堤拉哥塔’，两家都是可以跳舞的小酒馆，‘堤拉哥塔’比较高雅，可以尽情舞蹈，不过‘卡雅克’今晚有小山米戴维斯驻唱。你想去哪一家？”

铃江略微用力眨眼，注视着大助，令他有点吃不消，以为自己又说出什么有违生活常识的话来。以前曾经有一次，同事猿渡在一旁听到大助的电话内容，顿时目瞪口呆，他像在责备大助的资产阶级似地说：“你连吃顿中饭、喝个酒，都得预订吗？”但是从大助的角度来看，他对于人们为何不利于预约这种便利的服务，感到不可思议极了。为了等一顿饭，像条狗在等候主人下指令一样，是极为原始的。此外，大助在大学时代，不管到哪家餐厅一定要点全套料理，这件事也被朋友拿来当成笑柄。但是站在大助的角度来看，就像吃日本料理时，味增汤与腌菜、茶是不可或缺之物，他反而无法理解为何特地跑到餐厅，只为了吃一道有如救难口粮的单品料理。

但是，铃江眨眼只是在思考大助想去哪里而已。“大助少爷不喜欢听歌吧，那么我们去‘堤拉哥塔’吧。”

大助和铃江没有付账就离开了。大助的父亲喜久右卫门是这家饭店的老板，大助自然而然经常利用，饭店会在月底一口气送来高额账单。

约二十坪的一楼大厅挤满了参加婚宴的宾客。两人穿过散发酒味的人群，走到饭店门廊。这里是市中心的高级商店街，笔直的大马路延伸至国铁车站。

“我们稍微走一下，走到停车场吧。”大助说。饭店的地下停车场已经客满，他把车子停在稍远处钟表店友人的停车场。

“今天是个黄道吉日吧。”铃江边走边说。“可是，婚礼和那么多人挤在同一天……”铃江原本想说“我不喜欢”，还羞红了脸。

“是啊，不太好。”大助从没认真考虑过自己的婚宴，面无表情地同意道。

路旁的高级精品店栉比鳞次，感觉与这个城镇格格不入，在离它们较远的地方有一家钟表店，附设停车场，大助的凯迪拉克就停在停车场的入口附近，不过车子旁边站着两名年轻人，正透过车窗窥看驾驶座，彼此交头接耳。两人都留着雷根发型，个子很高，其中一人穿着背上有红龙图案的黑色运动夹克。大助和铃江一走近，两名年轻人便若无其事地走开，还频频回头，以一种品头论足的眼神看着身穿皮草短大衣的铃江，不怀好意地笑着走出大马路。

钟表行老板正在店里一脸担忧地看着大助及铃江。大助催促铃江，两人先走出大马路，再走进明治二十三年创业的老字号钟表店。

“那两个人从刚才就一直站在你的车子旁边。”老板说。“车子没事吗？”

“好像没事。”大助回答。

“最近停在这附近停车场的车子，不是天线被扭弯或折断，就是车身被刀子刮伤。”老板在珠宝展示柜的另一端睁大眼睛说。“我怀疑就是那两个人干的。”

“这位小姐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大助拿出雪茄，含在嘴里，询问老板说：“有没有什么不错的土耳其石戒指呢？”

“哎呀，土耳其石戒指我已经有了。”

铃江急忙说道，大助回头看她，笑道：“那是你学生时代的小戒指吧？根本是玩具嘛。”

“有一款做工很精致的土耳其石戒，那是最高级的。”老板连忙拿出珠宝盒，放在展示柜上。“也有不错的天青石。”

大助不容分说地买下那只土耳其石戒指，当场送给铃江。

两人走回停车场一看，刚才那两个年轻人这次大摇大摆地并坐在凯迪拉克的引擎盖上，整支雨刷从根部扭曲变形。他们把玩着刀子，嘴巴半开，摆出瞧不起人的表情，看着大助与铃江走近，不怀好意地笑着。

“哎呀，好过分！”铃江看到雨刷，抚摸引擎盖上被刀子刮的伤痕，悲伤地叫道。“这辆车一个月前才买的耶。”

“是你们刮伤停车场里的车子吗？”大助问年轻人。

“是又怎么样？”黑夹克男维持白痴般的笑容反问。

“如果是的话，那就请你们跟我到警察局一趟了。”大助一说完，黑夹克男便转头对另一名年轻人大声说：“喏，我说的没错吧！越是这种有钱人，越喜欢动不动找警察。明明他们自己才是赚黑心钱的坏蛋哪。”

眼神阴沉的对方挑衅地开口：“你打算怎么带我们去警察局啊？”他拿起刀子用力刺向引擎盖。“让我们搭这辆车去吗？啊？说啊！”刀子“叽叽叽”地刮过引擎盖。“大摇大摆地停在这附近的高级车就是被我们刮的啦，怎样？哼，你有本身把我们带去警察局吗？试试看啊？”

“铃江，不好意思，麻烦你开车。”大助说道，打开后车门。“好！那你们乖乖坐上来吧，警察局就在附近。”

“你这是什么口气？”两名年轻人愤怒得直瞪眼，再次亮出刀子，从引擎盖上跳下来，逼近大助。

“明明怕得要死，别逞强啦。”

“你要是敢继续说大话，别说车子，看我把你的脸也刮下来！”

黑夹克男把大助嘴里的雪茄打下来。“乖乖上车的人是你，竟然摆出一副有钱人的嘴脸命令别人。”

“什么警察局就在附近啊！啊？你又不是警察！”

“我就是啊。”大助说道。

两名年轻人瞬间愣了一下，接着笑了出来：“听你鬼扯！”

“喏，快上车吧。反抗的话，再加一条妨害公务执行罪喔。”大助说着，朝两人秀出警察证。

“喔！”

黑夹克男拔腿就逃，大助伸腿绊倒他，又扭住另一个年轻人的手，没收刀子以后，把他推进轿车后座。这一连串动作只花了五秒钟。

“喏，你也上车。”大助朝着趴在水泥地上的黑夹克男说，“逃也没用，迟早会被抓的。”

黑夹克男半屈着身子，正在思考该不该逃跑，突然惊慌失措地叫了起来：“放我一马吧！我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真的！”

大助自己也坐进后座，冷冷地说：“你到底进不进来？”

黑夹克男指指后座的同伴，他的同伴已经放弃抵抗了。“你要把他带走吧！”

“是啊。”

“那我也去。”黑夹克男不情不愿地坐在大助旁边。

“够义气。”大助说道，笑了一下，对驾驶座的铃江说：“不好意思，请载我们到警署。”

铃江从后视镜瞪着大助，大助愧疚地悄悄伸手朝她一拜，车子驶出大马路。

“谁知道警察竟然会开这种最新款的凯迪拉克嘛！对吧？”黑夹克男以哭丧的声音不停地辩解。

大助心想，他们应该还未成年。

“可恶！怎么会有这种事嘛！”年轻人哭了出来。“明明是个刑事，什么会抽雪茄，买珠宝给穿皮草的女人嘛！为什么区区一个刑事会这么有钱，混淆视听嘛，可恶！”他哭个不停。

“这个社会是很复杂的，明白吗？”大助说道。

黑夹克男突然一本正经，低声呢喃：“没有人告诉我们，社会竟然会这么复杂啊！”说完，他又一脸纠结，再度哭了起来。“我根本就不知道嘛！”

“振作一点吧，笨蛋。”眼神阴沉的少年不屑地说道，用下巴比比铃江。“这女的是女警吗？”

“哎呀，真不敢当。”铃江说道。

凯迪拉克在警署的停车场停妥后，大助要铃江在车上等一下，他把两名少年带到警署二楼的防范课。正要把他们移交给少年组一名娃娃脸的刑事丸贺时，原本闷声不响的阴沉少年抗议说：“这是诱捕行动，对不对？！”他抬头挺胸，故意扯开嗓门，好让周围的警察也听得见。“这就是最近再度引发争议的办案手法，我要向报社投诉！警方故意伪装成有钱人，让美女警察穿上皮草大衣，开着最新款的凯迪拉克，引起我们的反感，诱骗我们犯罪！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逮捕我们。警察可以像这样做戏，故意教唆我们犯罪吗？我要把事情闹大！把事情闹大――”在场的刑事纷纷哄堂大笑，年轻人吃了一惊，东张西望。“干嘛？有什么好笑？！”

“这个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富豪。”丸贺刑事笑着说，“这位刑事先生抽的是特地从哈瓦那进口的雪茄，一支要价八千五百元呢！”

同样是少年组的胖女警早野打趣地说：“他手上的这支表啊，可是劳力士SPECIAL，一支要价两百五十万元呢。在他二十几支手表里，这支算是最便宜的。”

“请别闹了。”大助红着脸，害臊似地瞪着少年。“我可要声明，跟我一起的小姐不是女警，是我约会的女伴。顺道一提，我今天不当班，而且我不是防范课的刑事，是搜查课调查组的。知道吗？”大助说完后，匆匆忙忙地离开防范课办公室。

“那种有钱人还当刑事，简直是犯罪！”少年们在大助背后自暴自弃地大叫道，“光是有钱就已经犯罪了，还当什么刑事，根本是犯罪的平方嘛！”

大助心想，也难怪他们会这么想！经过走廊的时候，猿渡刑事突然现身，拦住了他。“喂！神户，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我遇上不良少年，所以把他们带来了。”大助从同事的表情和态度立刻察觉有重大事件发生。“发生了什么事？”

“绑架案。刚才成立搜查总部。组长是专办绑架案的老手飞弹警部，他马上就到了，接下来还要召开搜查会议。”

“我也要去。”大助叫道。

“你还是老样子哪。”猿渡苦笑。“不过也无妨啦，反正到时候人手不足，还是会把你叫来的。”

充当搜查总部的会议室里，刑事们已齐聚一堂，狐冢刑事一如往常，以一种神经紧绷的尖锐语气说明案件经过：“肉票是高森阳一先生的独子高森映一，今年六岁，就读小学一年级。映一小朋友昨天放学后迟迟未归，他的家人非常担心，下午三点接到一通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对方要求家属在明天早上――也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半带着五百万元现金到国铁车站后面的公园交付赎金。”

才五百万元吗？！――大助差点大叫，硬是咽下了愤怒的苦涩唾液。因为他认为，一个孩子的姓名竟然只值五百万元，这也太轻视人命了。可是很快又想到五百万元相当于自己一年又几个月的薪水，于是产生一种复杂的心情，唧唧哼哼了起来，顿时陷入一团混乱。大助的巨额家产与他的低收入是两个遥远的极端，不管经过了多久，他的金钱观始终无法在两者之间平衡。

“歹徒在电话中警告‘要是报警，小孩就没命了’，所以高森先生并没有报警。当时，他的公司金库里刚好有将近五百万元的员工薪资，所以他把这些钱加上自己的钱装进皮包，今早独自前往车站后面的公园。八点半整，一名戴墨镜及口罩、疑似歹徒的男子出现，抢走了皮包，高森先生来不及追赶，男子就消失在车站的人潮中。然而高森先生返家后，始终等不到映一小朋友。到了下午一点，歹徒又打电话过来，要求他再准备五百万。肯定是食髓知味。高森先生终于无法承受，于是打电话报警。警方在刚才约五点的时候接到报案电话，高森先生整整煎熬了四个小时，真令人同情。”

“之后歹徒还有联络吗？”鹤冈刑事那有如学者般的脸一片忧愁，他一面在记事本上写字，一面询问狐冢。

“没有。”狐冢转向鹤冈，以略微恭敬的语气说，“已经派布引到被害人家，不过他还没联络。”狐冢面对众人，露出尖锐的犬齿，坏心地一笑。“派他过去，是因为被害人的家可能遭到歹徒监视。换句话说，布引是我们当中最不像刑事的一个。”

众人想起布引刑事那矮胖的外貌，纷纷窃笑了起来。

“一接到电话，我们就派布引扮成瓦斯工过去了。当然，瓦斯工人要是在被害人家里待太久，也会让人起疑，迟早得派人过去换班才行。”

“废话嘛！”长相酷似葛伦·福特的飞弹警部怒吼道，走了进来。“为什么让他乔装成瓦斯工？要是歹徒监视被害人的家，十之八九都会猜到警方已经有动作了。”

“组长，您来了。”全员从椅子上起身。

“可是组长，”狐冢一阵恼火，不满地反驳说。“除了瓦斯工，没有其他职业适合迅速乔装了。”

“所以每次一碰到绑架案，刑事就乔装成瓦斯工。不止是三流作家写的推理小说，电影、电视也一样，只要一遇上绑架案，刑事一定会伪装成瓦斯工，这已经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了，拜托你们稍微动一下脑好吗？”飞弹警部双眼一瞪，扫视全员。“谁知道停车场那辆鲜红色的凯迪拉克是谁的？”

“是我……，不，是小的。”大助正好站在入口附近，就在飞弹组长旁边，他拘谨地回答。

“传说中的富豪刑事就是你啊！”大助还穿着大衣，飞弹将他从头到脚仔细观察了一遍。“那么，车上那个穿皮草大衣的美女是谁？她也是你的……”

“不，她不是我的――不，这、呃……”大助语无伦次地说明。“她是家父的秘书，呃，我今天正好……休假，所以……，呃，在钟表店碰到不良少年……”

“你在说什么啊？”飞弹组长板起脸来。“我根本听不懂。总之，你跟那位小姐说明情况，请她开着那辆凯迪拉克一起去被害人家。就算歹徒在监视，也料想不到那是刑事，原本是谁要去被害人家？”

“是我！”猿渡兴高采烈地叫道。“窃听器、反追踪器、录音机等等都准备好了，操作仪器的技术人员也在待命了。”

“好，立刻过去。”

飞弹组长命令猿渡，大助急忙开口：“我不能一起去吗？”

“你还有其他任务吧。”狐冢不怀好意地笑着，并插嘴说：“你今天好像休假，不过既然来了，休假就得取消啰，要服从命令啊。”

“这件高级大衣借一下吧。”飞弹组长抓住大助的衣襟，拉扯着说道。“尽可能以公子哥儿的举止上车啊，就算被歹徒看到，也会以为是送钱来的亲戚。”

“不好意思。”猿渡穿上强行从大助身上剥下来的大衣，朝他眨眨眼。“我也见过铃江小姐，我会把详细情况告诉她，请她帮忙。让我代替你和她一起兜风到高森家吧。”

“这个嘛，我想她不会拒绝啦。”但是她应该会生气――大助心想。

“可是，说起来都是你不对，谁教你把铃江小姐丢在停车场，自己跑来开会？这是天谴。”猿渡有些同情地说道，然后离开了。

“其他人就以狐冢为主，在车站周边进行查访。”飞弹组长坐在中央的办公桌，利落地下达指示。“嫌犯如果戴着墨镜和口罩，站务人员应该会有印象。”

“飞弹组长，能不能派我到高森的公司？”鹤冈和警部似乎是老交情，他这么要求。“嫌犯第一次要求的赎金与公司金库里的现金数字相符，很有可能是熟知内情的人干的。”

“去吧！”组长看了看手表。“或许还有职员留在公司，你就带着那位富豪刑事一起去吧。”

“请别再叫我富豪刑事了。”大助不满地说道，飞弹组长第一次笑了。

“嗳，别那么生气嘛。”

搜查行动开始了。

若要以文章表现几组刑事同时办案的情形，那是不可能的。不过，作者不考虑是否会造成读者混淆，尽可能展现同时办案的过程，这是为了表达一位刑事在进行搜查的同时，其他人并非游手好闲。至于效果如何，作者就不负责了。

猿渡等人搭乘铃江驾驶的凯迪拉克，抵达位于市郊住宅的高森家。猿渡与另一位技术员将仪器等物品装进行李袋，伪装成随身物品带进屋内。

铃江也跟着两名警员一起进去高森家。同时间，狐冢刑事正在车站角落向一名站务员问话。

“今早八点半左右，怎么样？有没有看到这样一个人？”

“那个时段正好是通勤尖锋期耶。”站务人员愧疚地摇摇头。“上下行列车交会，几乎毫不间断，车站里挤满了赶往这一带大楼上班的上班族。”

狡猾的歹徒之所以指定八点半这个时间，正是算准了交通尖锋时刻。狐冢发现这一点，气愤极了。同一时间，鹤冈刑事与神户大助正在老街的小工厂地区奔走，被路边的机动三轮车及卡车挡住去路，绕了远路才抵达高森建设金属制造公司的工厂兼办公室。

“这么晚了，还有人在吗？”大助跳过地面上被路灯照亮的积水说。

“现在才七点，应该还有人在吧。”鹤冈说，“社长把金库里的钱全都拿走了，会计多少知情，应该会留下来。或许高森先生也吩咐会计设法筹措第二次的五百万元赎金，而且听说发薪日快到了。”

“这种小工厂的经营这么困难吗？”

鹤冈以悲伤的表情斜视着大助说：“我父亲以前开一家小工厂，他可是非常脚踏实地在经营，结果还是破产了。唉，市况这么不景气，能够轻松经营的工厂应该所剩无几了吧。”

大助与鹤冈站在已拉下铁门的高森建设金属制造公司前，按下员工出入口的门铃，此时，猿渡等人正在高森家的客厅听取布引刑事的交接简报。

“绑匪后来并没有来电。”长相酷似艾佛瑞·纽曼的布引穿着瓦斯工的服装，张着缺牙的嘴如此说道，以那婴儿般的粗短手指，指向三坪大客厅角落的那具电话。“电话在那里。”

“我立刻准备。”负责操作仪器的技术员将电话挪到中央的大桌上，开始接上窃听器、反追踪器、录音机等等。

“现在，家里有男主人高森阳一先生、夫人歌子女士，还有一位帮佣的大婶，总共三个人。刚才我已经向高森先生说明下一通电话打来时该怎么应对。高森先生会对绑匪说，家里及公司现在都凑不到五百万现金――事实上也没有――要绑匪等到银行明天营业以后。高森先生会尽量拖延谈话，好争取反追踪的时间。”

“明白了。”

猿渡对布引点点头，此时，男主人高森阳一从隔壁的起居室走了出来，一脸憔悴。他的长相斯文，一点都不像小工厂的社长，而且那张神经兮兮的脸现在因苦恼而纠结，教人看了同情不已。话虽如此，猿渡和铃江也没见过高森社长平素的模样，当然无法准确得知事件发生一天多以来，高森社长究竟变得有多憔悴。

“这位是我的同事猿渡，接下来轮到他留守。”布引向高森介绍。

“敝姓猿渡。这位是喜多，负责追踪电话，还有……”猿渡不知该如何介绍铃江，有些困窘地晃了晃身子。“呃，这位是滨田铃江小姐，协助我们这次的伪装行动，她只是民众。”

铃江只是向高森默默地行了一个礼，本来想说“请节哀顺变”，又想到这是对丧家说的话便打消了念头。

“那么我先告辞了。”布引向心不在焉的高森行礼之后，对猿渡等人说：“那么，我等一下要回总部报告。瓦斯工一直赖着不走会引起怀疑。”

布引离开后，猿渡立刻询问高森：“我能了解你的心情，请问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高森坐在沙发上沉思，此时突然回过神似地一脸惊讶地抬起头，眨眨眼睛。“她在起居室，一句话也不说，我有点担心。”他的视线垂落到膝盖上。“如果有人陪她聊聊天就好了。”

猿渡瞄了铃江一眼。

铃江没有自信能够陪高森夫人说话，不晓得该说什么，也不觉得自己能够缓和夫人紧张的心情。即使如此，她还是希望自己能为夫人做些什么。铃江心想，或许待在夫人身边，就可以把自己的心意传达出去，也希望籍由陪伴来安抚夫人的情绪。

“那么，我去陪陪夫人。”

铃江说道，高森以一种不安的表情注视着她。

“麻烦你了。”猿渡说，朝铃江行礼。

铃江走进客厅旁边的餐厅兼起居室时，狐冢正在车站向零售店的大婶问话。

“唔，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应该很着急地跑过这里。”

“不晓得耶。”大婶摆出一种说的越多损失越多的表情，冷淡地回答。

“能不能请你回想一下？大概是过八点半的时候。”

狐冢边叹息边问道。不过那个大婶摆出一张臭脸，嫌他妨碍生意似地背过身子，装出忙碌的模样应付接二连三来买烟的客人。

狐冢死了心，正要离开零售店时又停下脚步，他发现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车站后面的公园――也就是今早高森社长交付赎金给绑匪的公园。为了车站内的采光，零售店正面的墙壁有一部分嵌上了透明玻璃。

“啊！”狐冢回过头来，再度大声询问那个大婶：“在那个时间，有没有看到那样的男人出现在公园里？不，你应该看得到，从这里绝对看得到。喂，这件事很重要。那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正在交谈，对吧！”

狐冢气势汹汹地问道，不过大婶只顾着把烟递给客人，朝他翻了个白眼。

狐冢的脾气原本就火爆，刚才还很难得地忍耐，这时候终于忍无可忍，朝着大婶咆哮：“你把警察当成什么！”同一时刻，神户大助与鹤冈刑事正在高森建设公司的办公室角落，与独自留守的女会计交谈。

“社长刚才来电，要我在公司里多待一会儿。”年约三十二、三岁的女职员个子娇小，是个长相古典的美女，讲话有点咬字不清：“呃，我去沏茶。”

她正要起身，鹤冈伸手制止说：“不必麻烦了，请回答我们的问题就好。昨天你把钱送到高森社长家吗？”

“是的。”女子行礼。“我叫松平惠美。”

“社长有告诉你那笔钱的用途吗？”

鹤冈问道，松平惠美略微皱眉，点点头说：“少爷他……，呃，被绑架了。”

没想到高森社长的嘴巴这么不牢靠，大助与鹤冈面面相觑。

“是高森社长亲口告诉你的吗？”

大助的语气很严厉，松平惠美露出畏惧的表情说：“是的，呃，我在这家公司已经做了十年的会计，很了解内情，公司出纳都是由我负责，所以社长才会对我吐露实情吧。”

“换言之，”鹤冈边想边说。“若是在平时，除非有特别原因，就算对方是社长，你也不会让他动用公司的钱啰？”

松平惠美红着脸，扭捏了起来。

鹤冈毫不留情地追问：“高森先生知道这一点，才会对你说出实情――我可以这么解释吗？”

“嗯，不过也要看金额大小。”好一会儿，松平惠美用指尖揉捏着裙摆。

接着，她突然抬头，以一种顶撞的口气辩解：“可是，我在公司的职位并没有这么高……，不，我并没有被赋予这么大的权力。关于公司的钱，由于最近不景气，有时候薪水发得迟了，还有那个、特别是呃……工会的人很啰嗦，所以……”她开始语无伦次，讲到一半就沉默不语。

得知公司经营困难及人事状况复杂，大助与鹤冈又互相使了个眼色。

“听说充当赎金的那笔现金将近五百万，是员工的薪水。”鹤冈尽可能公事公办地提问。

“是的，正确数字是四百六十八万两千元。”松平惠美不假思索地回答。“发薪日是明天，所以钱先放在金库里。”

“明天啊！”鹤冈带着同情叹息说。“那么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松平惠美仿佛感染似地跟着叹息：“除非客户有大笔款项入账，不然薪水又要延发了。明天，应该会由我向所有员工说明理由，请他们再等一等。”

“换句话说，高森社长手边没有半毛钱吗？”大助难以置信地大声说道。“银行里也没有存款吗？可是这是一家员工几十名的公司吧？再怎么说都……”对大助来说，连这点积蓄都没有就雇用员工的行为，简直形同犯罪。

“员工总共有二十二名。”松平惠美眼中闪烁着反抗的神色，对大助说道。“可是，这一带几乎都是这种规模的工厂。比起别处，我们的薪水算高的，几乎都按照工会的要求支付。虽然公司有银行存款，不过金额不多，如果不拿去支付材料费，公司就要破产了。”

鹤冈发现她提了两次“工会”，而且语气不善，于是问道：“高森社长与工会处得不好吧？”

说到工会，几乎所有员工都会加入吧，所以松平惠美在提到“工会”时，应该是指领导人或委员吧――大助心想。

松平惠美赫然惊觉自己的语气给了刑事多余的想象空间，立刻摇摇头说：“也不是说处不好，倒不如说，社长生性懦弱，几乎任凭工会予取予求……”她冷淡地笑道。“社长是个知识分子，过于明理。再怎么说，只是小公司的工会嘛。全体员工都知情，所以也不会要求得太离谱。”

大助察觉松平惠美并没有对“工会”特别反感，而是对于高森社长软弱的性格感到焦急，内心不禁一笑。

“那么，公司员工有没有谁和高森社长处得特别不好？”

鹤冈提出直指核心的问题，松平惠美睁圆了眼睛，似乎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哎呀，那么刑事先生认为嫌犯可能是员工啰？”她猛摇头说，“如果刑事先生是这个意思，我保证绝对没有。”

她断定的语气反而让鹤冈惊讶。

“因为嫌犯如果知道公司内情，绝对不会要求这么庞大的数目。”松平惠美接着又说，“嫌犯的确拿到了五百万元，可是公司可能因此而倒闭，所以嫌犯绝不可能继续要求五百万元。要是公司倒闭了，现在这么不景气，一定会找不到工作，而且其他公司的薪水才不像这家公司这么高呢。”

鹤冈有点被松平惠美的气势压倒，急忙摇头说：“你是会计，难怪一直绕着钱的话题打转，可是我的问题与钱无关，有没有人基于个人因素憎恨高森社长？也就是说，有没有人因为憎恨高森社长，所以想折磨他，让这家公司倒闭？”

“这我就不晓得了。”她沉思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没有头绪。

“那么，公司以外的人也可以想一下，有没有人知道昨天金库里装着将近五百万元的现金？”

听到大助的问题，松平惠美回答除了自己和社长，其他人应该不知道。

“我想，明天得再来一趟吧。”离开高森建设金属制造公司的大楼之后，鹤冈在归途上对大助这么说。

大助心想，鹤冈的意思是光凭松平惠美的片面之辞不太牢靠，也得问问公司里的其他员工吧。

就在大助这么想的同时，高森家的客厅――

不，还是算了。

以文章表现同时发生的事，严格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这样的尝试，只会让文章变成半调子。刚才的写法只是徒然让读者陷入混乱，如果故事的发展受到阻碍，读起来不有趣，写的人也会觉得没意思。

那么，为了让故事变得更有趣一点，干脆洗个牌，将小说里的时间顺序胡搅一通怎么样？当然不是全部搅乱，而是仅连续描写事件的某一面，结束之后再继续描写另一面。这样读起来应该比较容易，而对作者有利的另一点是，作者可以藉此设下诡计。虽然范围因【S.S.Van Dine】的‘推理小说二十法则’当中，有一项是‘除了犯人所设下的诡计以外，作者不可以将读者玩弄诡计’，但是作者的本职并不是写推理小说，就算按照规矩来，诡计一下子就会被熟知推理小说的聪明读者识破，所以请容许作者这种程度的结构操作吧。不过，如果有读者无论如何都想按照时间顺序阅读，请不必照着次章的小标题〖A〗、〖B〗、〖C〗、〖D〗、〖E〗读下去，请依照〖A〗、〖A’〗、〖B〗、〖B’〗、〖C〗、〖C’〗这样的顺序阅读。

A 二十四日晚上八点四十分

当神户大助与鹤冈回到搜查总部时，由于嫌犯再度打电话到高森家，包括飞弹组长在内的总部刑事们都为此紧张不已，压低了声音讨论。

“刚才猿渡那边有进展了。”从高森家回来的布引朝着正走进房间的大助及鹤冈说明。“八点半左右，绑匪打电话进来，询问赎金准备好了没。听说这次是女人，有共犯哪，好像是拿手帕捂着嘴讲话，声音非常模糊，勉强辨听是女声。高森先生依照我所交代的，开始拖延时间，表示赎金还没凑齐，明天会向银行借钱，请对方再多等一会儿，没想到绑匪意外干脆地答应了，还说：‘宽限你到后天，二十六日早上八点半，和今天早上一样，把钱放进皮包里，拿到车站后面的公园。’绑匪一口气说完，很快就挂断了电话。虽然没办法追踪来源，不过已成功地录了下来，录音带将由你的未婚妻滨田铃江小姐……”

“她不是我的未婚妻。”大助红着脸抗议。

布引张开缺牙的嘴笑了，改口说：“你朋友滨田铃江小姐回去时，会开着你那辆鲜红色凯迪拉克送来这里。总不能一直叫她在高森家帮忙嘛。”

“当然啦。”大助皱起眉头。“她是家父不可或缺的秘书，请不要过度使唤她。”

“那么，猿渡他们还在高森先生家吗？”

“是的，他们当然还在那里。”布引用力点头，回答鹤冈的问题。“今晚他们应该会在高森家过夜吧，或许绑匪还会再打电话过来。这次打电话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共犯，绑匪也有可能再度以男声打电话过来。”

“高森先生为什么说没钱，叫绑匪等他呢？”大助有点争辩地说道。“交易拖到后天，不就表示映一小朋友被释放的时间拖得更晚吗？高森先生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吗？”

“可是，”大助怒气冲冲的模样让布引看了直眨眼。“正因为没钱，高森先生才会报警啊，而且在电话里要对方等他，也是为了拖延时间，好让警方追踪发话号码。然而现实问题是，高森先生亲口对我们说，他个人连银行存款都近乎于零，现在已经向有往来的福寿银行申请融资，但也不知道会不会核准。而且神户，你应该也很清楚吧，警察是不能鼓励家属支付赎金的。”

“这我当然明白，可是……”大助焦躁地握紧拳头，一次又一次轻轻捶打一旁的桌子。“姑且不论付不付赎金，手头上有没有钱，和歹徒交涉的状况会大不相同。如果有钱，交涉当然有利多了！”

布引苦笑。“可是就是没钱啊。”

“公司那种状况，银行也不会答应融资吧。”鹤冈从旁安抚地对大助说。

“喂，你们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飞弹组长在办公桌旁出声问道，鹤冈走到他面前报告：“我们去见了公司的会计。感觉公司内部并没有可疑人物，不过倒是有几个疑点，所以我们打算明天再去一趟，询问其他员工。”

“听说公司已经没钱了。”大助也来到鹤冈身边补充说明，“银行户头里似乎只剩下支付材料供应商的钱而已。”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向飞弹组长倾诉。“组长，我这么说或许违反警察执勤的方针，但请容我负责高森映一小朋友的第二次赎金吧！只要有那笔钱，交易就不必拖到后天了。而且从刚才的内容听来，高森先生也不可能在后天以前筹到钱，那么，交易延后除了让警察有更多时间找嫌犯以外，几乎没有其他意义。如果找不到嫌犯，照这种情况，就算到了后天，高森先生也只能带着报纸做的伪钞前往交易现场。如果现在有钱，映一小朋友或许可以尽早回家，逮捕嫌犯的机会也会提早出现。虽然从第一次的情况来看，就算支付赎金，嫌犯也不一定会释放映一小朋友，但是如果把逮捕嫌犯视为第一要务，那么准备赎金也算是一种方法。万一筹不出区区五百万，让映一小朋友发生了什么……”大助发现飞弹组长正看着他冷笑，于是稍微恢复了理智，有点难为情地露出反省的模样。“这个提案好像很荒唐，真的很抱歉。我也了解组长看不惯我这种有钱人的习性，可是我并不是炫耀自己有钱才这么说的，追根究底，现在是资本主义社会，在这种环境下，我自然产生了下流卑俗的菁英意识，这的确违反了刑事的身份，所以我想把这份自我厌恶以及对犯人的愤怒，呃，融入警察机构及搜查方针，呃……”

大助语无伦次的模样，让在场的刑事纷纷笑了出来。

“你在胡说什么？完全听不懂。好啦好啦，我大概可以想象你要表达什么。”飞弹组长也苦笑说，“的确，有钱总比没钱好。但是，警察替肉票代垫赎金这种事算是前所未闻，可能会成为一个不好的先例。”

就在大助急忙反驳时，在车站一带访查的刑事们吵吵闹闹地回来了。

听到绑匪的电话内容，狐冢刑事叫道：“可恶！”还跺了一下脚。“又是早上八点半吗？那么嫌犯这次也打算在尖峰时刻逃进车站里吧。曾经顺利逃脱一次，食髓知味又打算使用相同手法吧。哼，这次可没那么容易。”

“听你这样说，这次的调查是毫无结果啰！”

飞弹警部说道，狐冢转而向他报告：“您说的没错。嫌犯知道那个时段，车站四周都是赶着上班的通勤族，站内拥挤不堪。不管是站务员还是零售店内的大婶，都没有人看到疑似嫌犯的男子。只是，有人目击到一个奇怪景象。从车站内的零售店可以看到整座公园，看到奇怪景象的就是那个商店老板娘。这位中年大婶个性别扭，刚开始问话时，她几乎不理会我，但是我对她一吼，之前的倔强模样骤然一变，突然抽抽噎噎了起来，然后供出一切。根据她的证词，第一次支付赎金的同一时刻，公园里发生了一件很矛盾的事。”

B 二十五日上午七点三十分

老人神户喜久右卫门坐在阳台上的早餐专用餐厅，瞭望着山水、森林遍地的数千坪庭园，正在享用龙虾冷盘配椰子汁的简单早餐，聆听独子大助与秘书滨田铃江轮流说明绑架案的经过。

“每当我听到你大展身手，就觉得我活到这把岁数真是值得了。”喜久右卫门的眼眶已经盈满了泪水，才听到一半就抬起头抽抽噎噎地说道，“像我这样的大坏蛋，怎么会生出这样一个像大天使的正义使者呢？”老人的肩膀开始颤抖。“而且这次连铃江都来协助……”

喜久右卫门开始呜咽，大助与铃江瞄了他一眼，彼此交换了“又来了”的眼色。

大助一口喝光咖啡，“锵”的把茶杯放到托盘上，大声说：“请别再哭了！”

大助异于往常的强硬语气让喜久右卫门吃了一惊，他眨眨眼说：“吓我一跳，眼泪都缩回去了。”接着有点不悦地用叉子戏弄着龙虾，喃喃自语说：“差点就能像平常一样痛哭一场啦。”

“哭的人或许很痛快，可是我们担心得要命！”大助对父亲说，“每次都哭到噎住，搞得人仰马翻。您那样子不是也很难受吗？”

“的确挺难受的，不过生死关头自有圆寂之乐，而且让铃江照顾也很舒服呀。啊，这不重要。”喜久右卫门咳了几声。“你今天早上好像在生气，我什么事让你大动肝火？”

“当然是绑匪。绑架这种卑劣手段固然令人气愤，但是一个孩子的生命竟然轻易被换算成区区五百万、一千万，更让人无法原谅。不仅如此，现实生活中竟然有那么多人连支付这点赎金都办不到，真令我痛心。还有，不得不为这种事生气的我，也令我感到愤怒。”

“你是在气自己是富豪子弟吧。”喜久右卫门悲伤地说，“都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好，原谅我吧！”

“大助少爷无论如何都想把那五百万元交给高森社长吗？”铃江想要改变话题，于是问了大助。

“问题就出在这里。”喜久右卫门点点头。“要是警察借钱给家属的事情曝光了，那就不太妙吧！”

“是啊，我和高森社长素不相识，所以也没办法以个人名义借他。”

“昨晚，高森社长本人表示已经向福寿银行申请融资了。”铃江以内敛的语气说道，好像在暗示什么。

“嗯，这我也听说了。我在那家银行也有定期存款。”大助边想边点头。“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什么？那叫银行融资就行啦。”喜久右卫门不当一回事地说道。“何必动用你自己的存款？我只要打一通电话跟总经理说一声就行了。啊，铃江，马上打电话给总经理。”

“请等一下，别这样。”大助慌忙制止。“因为高森先生公司的业绩不振，所以银行迟迟不肯答应融资。就算说出绑架一事，一切都是为了救孩子，银行明知钱收不回来，怎么可能借给他啊！”

“他们敢不借？！”喜久右卫门恶狠狠地瞪着大助。“你太小看你老爸的影响力了，你觉得我把交给福寿银行运用的钱全数提走，比起明知收不回来但还是出借的区区五百万，对银行来说哪一边的损失比较大？怎么样？连比都不用比嘛！”

“请不要对银行施加压力。我不喜欢这样。”大助有点气愤地说，“而且这么一来，岂不是变成一种捐款？要是有人知道银行因为父亲的施压，逼不得已做出类似捐款的行为，痛恨权势的人很快就会把消息传出去，在社会上造成负面的观感。这个社会最有钱的就是银行，一定会有许多人纷纷涌入银行要钱。”

“唔。”喜久右卫门的脸有些涨红，沉默不语。

“铃江，我如果拿自己的存款担保，银行会肯答应借钱给高森先生吗？”大助询问父亲干练的秘书。“当然，条件是不能让高森先生发现。”

“那就是提供担保。”铃江以公事化的语气回答。“但是，大助少爷必须在一份作保的文件上，以担保人兼连带保证人的身份盖章，而那份文件上，高森社长也会以借款人的身份盖章，所以他马上就知道担保人是大助少爷了。”

“能不能别让他知道？”大助不知如何是好，向铃江求助似地问。“例如，能不能在高森先生盖过章之后再让我盖呢？”

“要是高森社长在事后要求想看那份文件，立刻就曝光了。”不知铃江是不是还在为昨晚的约会中断一事生气，以冷冰冰的语气说道。

“就是啊。”喜久右卫门似乎对于秘书的能干感到骄傲，难得兴高采烈地附和。“人类这种生物总会对一些多余的事物好奇。高森一定想知道究竟是谁替他出钱。嗯，他一定想看，绝对会看。”

“请别这么高兴。”大助搔搔头。“有没有什么好主意？”

“那么，我来告诉你一个好方法吧。”喜久右卫门露出了每当想到坏主意时总会出现的恶作剧眼神，望向儿子。“你可以试试金蝉脱壳融资这一招。”

“那……那是什么？”大助有点吃惊地望向父亲。“我是听过金蝉脱壳诈骗（注：日本有名的诈骗手法，歹徒多半在银行或公司行号前埋伏，扮装成银行或公司员工，巧言骗取金钱或支票，再进入银行或公司，然后从其他出口开溜。），却没听过金蝉脱壳融资啊。”

“是吧！这是我发明的。”喜久右卫门老人自豪地说，“当然，我自己也还没试过。不过我年轻的时候啊，倒是做过四、五次类似金蝉脱壳诈骗的事，当时可是赚翻啰……”喜久右卫门被大助凌厉的眼神一瞪，又咳了几声。“别用那种刑事的眼神看你父亲嘛，那是从前的事啦。”

“也就是把高森先生请到银行，擅自借用银行的接待室，让他以为银行答应融资，然后把钱交给他，是吗？”铃江问道。

“没错。”喜久右卫门点点头。“就是把金蝉脱壳诈骗的手法倒过来用。银行那边我会事先吩咐，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哦，还有这一招啊！”大助沉思了起来。

C 二十五日下午一点十分

“不好意思麻烦您走一趟，今天贷款课的课长突然请病假，无法到场。我是贷款课代理主任，敝姓龟冈。”一名看似行员其实更像学者的中年男子走进接待室，先行了一个礼，并向等候几分钟的高森说道。

“我是高森。”高森站起来，以一种难掩困惑的表情问龟冈：“我在电话中听说了，不过贵行真的愿意融资给我吗？”

“是的。来，请坐。”

龟冈在沙发上从容坐下，两人在福寿银行的接待室里相对而坐。

“上面已经核准了，所以我们行员立刻在上午联络高森先生。”龟冈拿下眼镜，一边擦拭镜片，一边以淡淡的口吻说，“您将银行交易约定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高森从公事包里取出约定书。“连带保证人好像需要两位，姓名栏有两个，但电话中表示保证人只需要一位，所以……”

“是的，一位就够了。”龟冈从高森手中接过约定书，重新戴好眼睛。“这位高森完二先生是……”

“是我胞弟。”高森脸红了，仿佛是为了只有亲人肯担保一事感到不好意思。

“高森先生，”龟冈从文件中抬起视线，缓缓说道，“我想您应该知道，银行对于申请融资的对象或公司行号，都会在事前充分调查。根据敝行的调查结果，您所经营的高森建设金属制造公司，最近的业绩不算好，或者说是每况愈下。”

“是的。”高森坦率地点头，疑惑地看着龟冈。“我已经料到贵行会这么说，也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但是为什么……”

“唉，敝行与贵公司往来这么久，就当作是看在这份情谊上特别通融吧。”龟冈微笑着说道，随即又恢复一脸严肃，压低声音。“其实，警方今早前来调查高森先生与敝行的交易状况，那时候，敝行获知大致情形，听说令郎身陷危机。”

“那，果然……”高森睁圆了眼。“警方不可能替被害者家属支付赎金，贵行果然是一片好意啊……”

“请别误会了。”龟冈挺直背脊，注视着高森。“就算是长年往来的客户，银行也不会出借回收无望的款项。这完全是对贵公司的融资，当然要请您遵守还款期限，如果无法遵守，敝行将收下担保物件。高森先生，敝行是相信您的。明白吗？”

高森咬着下唇低头不语，过了一会儿抬起头，坚定地对龟冈点点头。“明白了，感谢贵行的一番美意。”

“那么，”龟冈打开接待室的门，召唤一名年轻行员进来，指示对方马上准备五百万现金。

高森把钞票装进皮包后便回去了。此时，由鹤冈刑事乔装的代理课长龟冈顿时松了一口气，垂下肩膀，又重新坐回沙发上。

“进行得很顺利呢。”

神户大助走进接待室，露出笑容点点头，鹤冈用手帕边擦汗边应道：“我还以为谎言会被识破，内心七上八下的呢。不管怎么样，警方都不可能把绑架案透露给第三者啊，幸好高森先生没发现这一点。”

高森那份约定书上的连带保证人栏还有一个空格，大助签上自己的名字，盖妥印章，交给刚才的年轻行员，露出微笑。“这么一来，也不必金蝉脱壳了。”

D 二十六日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原来如此。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整座公园呢。”布引站在车站的零售店――那个冷漠大婶的小店前对狐冢说道。

“如果歹徒在公园里拿到那个装满赎金的皮包，一定会走进车站，从这家店前面经过。”狐冢双眼炯炯有神地说，“如果有共犯，映一小朋友就危险了，所以不能在这里逮人。不过，车站四周有十几名干练的刑事负责监视，个个都是行家，绝对不会把人跟丢。”

从剪票口到车站大厅的大门之间涌入大批通勤族，把车站挤得水泄不通。这家店靠近车站后门，通往公园，平时较少人进出。即使如此，仍然有许多上班族走到零售店买烟，所以狐冢和布引也站在店家陈列报刊的角落，缩着肩膀监视着。

“不仅如此，万一发生紧急状况，为了保护高森先生，猿渡也躲在公园的树丛里待命。鹤冈兄乔装成清洁工正在车站后门扫地，顶楼上也有警员架着望远镜戒备，万无一失。”

“歹徒实在太笨了，拿到第一个五百万就该满足了，竟然贪得无厌。”

两人不怀好意地相视而笑。

“现在几点了？”

“唉……，二十七分了。”

“高森先生差不多该现身了。”

“啊，他来了。”

高森社长提着一只小提包，从车站后方的公园入口处走进去，站在树丛前的路灯下。他那张苍白的长脸在两、三天后变得更瘦，可能是睡眠不足，走起路来也摇摇晃晃。朝阳反射在高森的镜片上，他宛如被阳光定住般，在原地呆站了好一会儿。

“高森先生的提包里装的是真钞吗？”布引问道。

“好像是。”狐冢一脸苦涩地说，“里面装着神户向银行借来的钱。警方虽然也准备了报纸裁成的假钞，但是考虑到肉票的安危，还是使用真钞。说不定绑匪的个性冲动，万一有共犯，那么肉票就更危险了。”

不久，蹲在树丛中的猿渡边瞄了一眼手表，八点三十一分。早晨的公园里没有人，疑似歹徒的男子也尚未出现。

“或许嫌犯发现警方正在监视。”八点三十五分。狐冢在小店前这么呢喃。

“或许嫌犯不来了。”布引别具深意地说道。

鹤冈拿着水桶，正在后门旁的水龙头装水，担忧地瞄了手表一眼。八点四十分，一名高个男子忽然穿越站内的人潮，走出后门，并进入公园。男子戴着深色太阳眼镜和白色纱布口罩，快步走近高森，在他面前停步，默默地伸出右手。这个动作像在指示“把袋子拿来”。

“你是谁？”树丛里的猿渡听见高森颤抖地问道。“映一在哪里？映一在什么地方？”

男子无言地抓住高森手中的提包，打算抢走。结果高森社长突然抵抗，他像个耍赖的小孩般扭动身体，紧抱着提包不放。不过对方的力量更大，提包最后还是被抢走，瘦弱的高森社长跪倒在地，男子将提包紧紧夹在右腋下，跑向车站。

在男子走进车站之前，猿渡打算按兵不动，他看到高森倒在地上虽然有点担心，不过他认为高森只是在争夺中被推倒，应该没什么大碍。可是这时候，距离猿渡稍远的地方，有两名男子突然从树丛里站起来，追着嫌犯跑了出去，猿渡也反射性地站了起来。

“是记者！”

猿渡一脸苍白，跳出树丛，那个高个男要是被记者追到就糟了。猿渡想起来，警方以为记者并不知道这起绑架案，所以本部也没有特别向各报社下达封口令。就算如此，这种行为也太没常识了。猿渡满肚子火，拼命追赶那两名疑似记者的男子。这可是绑架事件，他们竟然如此轻举妄动，恐怕是二流报社的记者，在其他地方听到消息，急功近利，才会在这里埋伏吧。真是的，实在太没常识了。

猿渡大叫：“等一下，别抓那个人，他还有共犯啊！”

E 二十六日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一到公司的午休时间，会计松平惠美便搭上计程车，火速赶回与公司同一区的住处公寓。

“回来晚了，对不起呀。你饿了吧！”她走进玄关旁的厨房兼餐厅，对着正在桌前看少年周刊的高森映一说道。她在路上顺道去了超市一趟，从纸袋里接连取出食品，摆在餐桌上。“我马上做饭，再等一下喔。”

映一沉迷于漫画，只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鹤冈打开松平惠美忘了上锁的门，走了进来。

“映一。”他故意无视松平惠美，呼唤小男孩。“喏，差不多该回家了，你已经三天没上学了吧？”

“刑事先生……”松平惠美右手握着洋葱，无力地瘫坐在铺有地毯的地板上。

映一好像一时无法从漫画中回到现实，只是茫然地看着鹤冈。

鹤冈怜悯地俯视着松平惠美说：“你也真傻，竟然肯帮这种忙。”

A’ 二十四日晚上八点五十分

“照你这么说，调查是毫无结果啰？”

飞弹警部说道，狐冢转而向他报告：“您说的没错。嫌犯知道那个时段，车站四周挤满了通勤的上班。不管是站务员还是零售店内的大婶，都没有看到疑似嫌犯的男子。不过有人目击到怪异的景象。从站内的零售店可以看到整座公园，看到奇怪景象的人就是那家店的大婶。这个大婶性格乖癖，我一开始问话时，不知为何，她几乎不太理会，但是我对她一吼，她就一改之前的态度，突然抽抽噎噎了起来，并招出一切。根据她的证词，第一次支付赎金的同一时刻，公园里发生了一件完全矛盾的事。”

“哦？”飞弹警部一双大眼睁得更大。“完全矛盾，指的是与高森先生的证词矛盾吗？”

“我也不清楚算不算矛盾。”狐冢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偏了偏头。“应该说，几乎在同一时刻，公园发生了某件事是高森先生没提到的。店里的大婶说，今天早上八点半，有人病倒在公园里，引发一阵骚动，虽然不清楚事发的确切时间，但是从车站里拥挤的状况来看，可以推断是八点半。”

“说详细一点。”

“是的。大婶说，大约在早上七点半，她打开商店铁门，看到公园的树丛前有个像工人的男子倒在地上。她认为那可能是昨晚喝醉的醉汉，尽管天气寒冷，她不想惹麻烦所以没报警。真是冷漠啊！”

飞弹警部交抱着双臂问：“那人死了吗？”

“没有。那是一个流浪汉，感染肺炎，陷入昏迷，正确来说，也不算是路倒事件。碰巧经过公园的行人打了110报警，表示有病人倒在公园，所以警车便赶到现场，救护车紧接着赶到，这场骚动一直延续到八点半左右。”狐冢摇摇头。“但是高森先生的证词里，完全没提及他应该目击的这起事件。”

“那么，是高森先生做了伪证？”

刑事纷纷脸色大变，飞弹组长连忙制止众人。“等一下，先等一下！你们冷静一点，情况还没弄清楚，不一定就是如此啊。从地图上来看，那座公园呈狭长状，或许交付赎金的地点在其他地方；又或者高森先生在流浪汉事件平息之后才来到公园。此外，高森先生也有可能知道这场骚动，却无暇理会。关于这一点，必须再仔细确认一下。”

“我刚才在高森家，问了他一些问题，光是从他的回答无法推断他是否目击到这起事件。”布引伸手拿起一旁的电话。“需要猿渡确认吗？”

飞弹组长急忙阻止道：“交代猿渡，除非高森先生主动提及流浪汉一事，否则先暂时保密。”

布引用力点点头。“明白了。”

“这么说来，”鹤冈看着布引打电话给高森家的猿渡，低声说道。“高森先生竟然这么轻率把事情告诉一介员工，就算对方是会计，也令人匪夷所思呢。”

“是啊！”大助也用力点点头。“或许那个叫松平惠美的女子，跟高森社长的关系不寻常吧。”

鹤冈以锐利的目光瞥了大助一眼：“哦，原来你也发现啦！看来你的观察力越来越敏锐了。”

飞弹社长正在吩咐其他刑事，向调查公园流浪汉事件的同僚打听有没有人目击高森社长或嫌犯。他听到鹤冈与大助的对话，便转过头来。“这个情报很有意思，再说详细一点。”

“呃，那个我，呃……”大助又脸红了。“松平惠美在介绍社长的性格时，给我这种感觉，只是这样而已。”

“我也有同感。”鹤冈同意说，“但是，我刚才说的无法释然，并不是这一类的直觉。根据调查，那家公司的发薪日是明天，但是将近五百万的现金从昨天就放在公司的金库。”

“哦，”组长低吟。“这也很不寻常。一般来说，大部分公司都会把钱存在银行，等到发薪日再提领出来。”

“对了。”大助突然一惊，全身僵硬。“而且那个会计说，只有她和社长知道金库里有将近五百万元的现金。”

“而且绑匪第一次要求的赎金是五百万。”组长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

“啊，那么是高森社长与松平惠美共同策划这起伪装的绑架案啰？”

狐冢大声说道，飞弹组长朝他吼了回去：“不行！不能妄下断论。这么断定还言之过早，要是走错方向，结果真的是一宗绑架案，那就不得了啦。”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沉思了五、六秒，闭起眼做了决定。“好，就以绑架案与伪装绑架案这两个假设来进行搜查。狐冢和布引明天去调查高森建设金属制造公司的客户，查查看昨天以前是否有客户支付将近五百万的款项。其他人再调查一遍是否有目击者看到映一小朋友在放学途中被拐走。还有神户……”

“是！”大助以期待的眼神注视着飞弹组长。

“情势改变了，现在不得不采用特殊的搜查方式。以我的立场，不能拜托你出那五百万。但是如果你个人要融资给高森先生，我不反对。不过，那笔钱或许会收不回来。当然，不能被高森先生发现是你这个刑事借他的。这一点如果办得到，我就允许你出资，然后观察高森先生的反应。”飞弹警部邪恶地笑道，睁开一只眼。“你可以请鹤冈兄帮忙。”

B’ 二十五日上午七点四十分

“也就是把高森先生请到银行，借用银行的接待室，让他以为银行答应融资，然后把那笔钱交给他，是吗？”铃江问道。

“没错。”喜久右卫门点点头。“就是把金蝉脱壳诈骗的手法倒过来用。银行那边我会事先吩咐，要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哦，原来还有这一招啊。”大助沉思了起来。“看看高森先生在银行接待室的反应，就可以判断这起绑架案的真假了。”

“什么叫作真假？”

喜久右卫门问道，大助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没事。”

“大助少爷的意思是，这起绑架案有可能是伪装的吗？”

铃江突然厉声问道，大助吃了一惊并望向她。铃江目不转睛地注视大助。

大助回看着铃江，缓缓点头。“正是如此。你有什么线索吗？”

“昨天我到高森社长家的时候，”铃江放下茶杯，静静地说道，“猿渡先生说夫人一定很担心孩子，希望我陪她聊聊。不过，高森社长对于我与夫人交谈一事似乎有戒心，一脸不愿意的表情。在那之前，我总觉得高森社长不太关心夫人，这么一来就更明显了。”

“那么，”大助探身向前。“你和高森夫人谈过了吗？”

“我是见了夫人，但她一直专注于拼图游戏，没办法跟她聊到什么。”铃江别具深意地询问大助：“大助少爷玩过拼图游戏吗？”

“小时候玩过类似的益智玩具，可是成人玩的复杂拼图我还没玩过。”

“那需要非常专心，可不是用来抒发心情、解除压力的。然而在我看来，夫人玩得相当顺畅。当然，如果不了解那种拼图的困难度，沉迷于游戏中的夫人，看起来或许就像神智不清吧。”

“所以高森社长才会叫夫人玩拼图。而夫人知道这起绑架案是假的，才能放心玩拼图游戏，是吧！”早已忘了早餐，只是在戏弄虾子的喜久右卫门眯起眼睛望着铃江说道，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亲生孙女。

“是的。”铃江斩钉截铁地答道。

C’ 二十五日下午一点二十分

高森那份约定书上的连带保证人栏位还有一个空格，大助签上自己的名字，盖妥了印章，交给刚才的年轻行员，露出微笑。“这么一来，不必金蝉脱壳也无妨了。”

“刚才狐冢打来，”鹤冈往左右扭动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骨头作响声说道，“根据他的调查，这两个星期以来，高森建设金属并没有收到任何大笔款项。”

“我都忘了这件事。组长刚才也打来了。”大助也说道，“猿渡不经意地试探，结果高森先生完全不晓得流浪汉昏倒的事。此外，嫌犯后来也没再打电话到高森家。哦，还有，录到的那个女人声音，完全听不出任何特征。”

“完全听不出那个声音到底是谁。”鹤冈点点头。“我想找出它和松平惠美的共通点，重复听了好几次呢。可是，”鹤冈压低了声音说，“今早我又去了一趟高森建设金属，询问公司员工，令人惊讶的是，所有员工从昨天就知道那起绑架案了，他们也知道薪水被拿去支付赎金。”

“是松平惠美说的吗？”大助皱起眉头。“难道高森社长没有要求松平惠美保密吗？”

“反倒比较像是高森社长叫她说的。员工虽然没有明讲，不过社长和松平惠美好像已经暗中交往了好几年。”鹤冈眯起眼睛说，“越来越像伪装绑架案了。”

D’ 二十六日上午八点三十五分

“或许嫌犯发现警方正在监视。”八点三十五分。狐冢在小店前这么呢喃。

“或许嫌犯不来了。”布引别具深意地说道。

“嗯，可是，”狐冢瞄了布引一眼。“还不一定是伪装。”

八点四十分。

神户大助戴着深色眼镜及白色纱布口罩，从站内的人群中走出来，朝后门走去。鹤冈拿着水桶，正在后门旁的水龙头接水，有点担忧地瞄了手表一眼，他抬头看到大助，立刻别开视线。大助走进公园。高森望着大助，他的镜片反射着阳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却像吃惊得愣在原地。此时，大助对高森的怀疑更深了。刑事们讨论之后决定，高森在电话里与女人约定八点三十分交付赎金，如果过了十分钟，绑匪尚未出现，就由大助乔装成绑匪接近高森，试探他的反应。大助走到高森面前，默默把右手朝着斜下方――高森拿的那只提包伸出。

高森一脸哑然，总算挤出声音：“你是谁？”

这一瞬间，确实了高森的嫌疑。这句话听在大助耳里，完全表现出高森的惊讶。显然，高森没料到自己捏造的歹徒竟然出现了，然而他又想起猿渡还在树丛里，发现自己失言，急忙改口说：“映一在哪里？告诉我映一在哪里！”但已经改变不了局势，于是大助想夺走那个提包。果然不出所料，高森紧抓着提包不放。大助心想，对高森来说，提包里的钱并不是挽回儿子的赎金，而是银行意外借给他、要用来度过公司危机的周转金。但是，大助使劲全力抢走了提包。这也是预定中的行动，用来观察钱被抢走以后，高森会有什么反应。高森跪倒在地，大助不予理会，抱着提包往车站跑。此时，背后传来脚步声，追赶着大助。不可能是猿渡，而且脚步声有两个人。然而，还有一个脚步声追上了那两个脚步声。猿渡的叫声传来，被脚步声盖过，大助听不见猿渡在喊什么，但是感觉是要他小心，警告他后面有什么人。大助翻越公园的低矮栅栏后，回头张望。他发现有两名显然是报社记者的男子正在追他，连忙加快脚步。两名记者追得更快，猿渡又嚷了什么。但是不管猿渡嚷了什么，两名记者就像野兽追猎物般兴奋地追着绑匪，根本听不进去。大助心想，要是被这两个急功近利的记者抓到就糟啦。如果大助的身份曝光，记者等于是目击现职刑事抢钱逃跑的场面，就算能向他们解释这是办案的一环，但由于事件性质，警方肯定会遭到许多误会，被报纸大加挞伐。得甩掉他们才行，不能因为自己想出来的破天荒计策，让所有警察惹上麻烦。

就在大助正要跑进车站时，两名记者之一叫了出来：“抓住那家伙！”

很明显地，他们朝着正在后门用水龙头汲水的鹤冈叫嚷。鹤冈故意装出惊慌的模样。大助跑过他面前，奔进车站之后，鹤冈把水桶里的水朝记者当头一泼。他精彩地诠释了惊慌失措的中年站务员。记者们吓了一跳，但只用“这个笨蛋”的眼神蹬了他一眼，马上追着大助跑进车站。车站大厅挤满了上班族。大助被人潮推挤，发现追上来的记者们大叫“抓住那家伙”，这句话使得几名民众注意到他，犹豫了起来。混进人群中可能反而让自己陷入动弹不得的窘境，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记者又追了上来。大助挤进人潮，用肩膀顶开人群，拨开男男女女，往大门口前进。记者也来势汹汹地冲进人潮，大助听见背后有人被记者推挤，发出叫骂声。现在，记者与大助的距离只剩下短短三、四公尺了，大助把夹在右腋的提包抱到胸前，打开袋口，用左手支撑袋子，右手伸进里面抓出一把钞票。

绑钞带断裂，百万元纸钞被大门吹来的风刮起，在大助头顶瞬间飞散。群众看到一张张万元钞票从天而降，发出“喔”的惊呼声，大助背对他们，趁机又抓出一百万，用力朝头顶上扔出。在早晨昏暗的车站里，以深灰色为基调的熙攘人群上头，万元钞票再度四散飞舞。“钱！”“是一万元！”叫声此起彼落，大助接二连三地将一束束万元钞票往头顶上扔，接着往前跑去，上班族纷纷朝他背后冲了过去。大助抵抗着人潮，朝正面玄关跑去，提包内已经没钱，大助索性把包包也扔了。男人的咒骂与女人的尖叫在背后汹涌翻腾。大助祈祷不会有人受伤，不过如果民众面临这种状况，还摆出一副知识分子的模样冷眼旁观，那也教人伤脑筋。如果彼此不争夺一下，就没有人墙替大助阻挡那两个记者了。

大助从正面玄关逃出来以后，跑向正在停车场等他的凯迪拉克。驾驶座的铃江看到大助跑过来，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大助一面坐着凯迪拉克，一面望向车站大门，那场骚动甚至扩大到车站外，还有人为此跑进车站里，倒是没看到追逐大助的记者从车站里跑出来。

“您做了什么？”铃江发动车子，看到大助的模样，吃惊地问道。

大助边喘气边回答：“又捅娄子了，可能又要挨骂啦。但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E’ 二十六日中午十二点二十分

鹤冈怜悯地俯视着松平惠美说：“你也真傻，竟然帮这种忙。”接着，他瞄了映一一眼，眨了眨眼睛。“竟然利用孩子，太过分了。就算你们教他怎么说谎，但孩子毕竟是孩子，你们没想过映一小朋友到时候被警方问话，不小心说出真相来吗？就算勉强过了这一关，万一他长大以后发现真相，你们怎么跟他解释？”

“可是……，可是，公司的状况真的非常危急，我们甚至无法考虑这些啊。”松平惠美流下了眼泪。

“是薪水吗？还是支付客户的款子？不管是哪一边，请他们再等一等不就得了？我不认为情况危急到这种地步。”

“你说的没错，我也这么认为。可对他来说，这是燃眉之急啊。”松平惠美趴倒在冰冷的地上，哭了起来。

“这次的事件，完全是高森社长的懦弱引起的。”

案件大致处理完毕后，二十六日下午四点三十分，飞弹警部面对搜查总部的刑事们，开始说明案件的概要。“大客户的交易取消及工程上的出错，制作出大量瑕疵品是犯罪主因。从上个月起，公司就没收到任何货款，无法支付员工薪水，也没办法付款给下游厂商。高森社长的个性无法忍受工会的指责，也不愿意向下游厂商低头道歉。于是他策划了假绑架案，选择情妇松平惠美做为共犯。”说到这里，组长稍微停顿了一下，望向曾经侦讯松平惠美的鹤冈。

鹤冈发现飞弹组长要求他补充有关松平惠美的资讯，于是开始说明：“这五、六年来，高森与他太太的感情已经降到冰点，高森与松平惠美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发生关系的，高森有时候会在她的住处过夜。松平惠美供称，高森与她的关系很快就被他太太发现了，从此以后，他太太开始挥霍无度，因此高森在私生活方面也十分困窘。这次的事件，他太太算是有部分责任，因此不得不参与这场闹剧，扮演担忧孩子安危的母亲角色。”

“二十三日下午，松平惠美在高森家附近人烟稀少的路上，等待映一小朋友放学，然后用计程车把他载回自己的住处。”飞弹组长开始解说，“映一小朋友认识松平惠美，而且父母也交代他这么做，所以他乖乖跟着松平惠美离开。至于公司的金库原本就是空的。二十三日傍晚，松平惠美并未把钱送去社长家，她只是在二十四日早上一进办公室，逢人就散布社长儿子被绑架的消息，并表示原本用来发薪的五百万元，被拿去充当赎金了。”

布引有点纳闷地说：“呃……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为了引起同情，并安抚暂时领不到薪水的员工，尤其是工会的会员。此外，万一有员工报警，绑架案上了新闻，也可以取得客户的同情，高森不必赔罪，客户也会同意让他延后付款吧。他打的就是这种如意算盘。”

“真是个没用的男人。”狐冢露出尖锐的犬齿说，“听到有这种人，我就忍不住一肚子火。”

“可是，会做出这种蠢事的懦弱者，通常具有强烈的被害倾向，总是想依赖他人。”飞弹警部说，“然而，高森的期待落空，公司里没有员工报警。于是，高森指示松平惠美在公司里散步消息，说绑匪要求支付第二次赎金。他认为这样一来，一定会有人报警。”

“为什么高森认为应该会有人报警？”猿渡感到不解。“我觉得这个计划实在太一厢情愿了。”

“在第一次计划中，高森认为员工会因为自己的薪水被拿去充当赎金而感到愤怒，于是报警要求警方设法取回。第二次他则认为，公司仅剩的钱都被拿去充当赎金，员工的薪水会拖得更晚，所以应该会有人报警。换句话说，高森是个软弱的知识分子，他的刻板印象认为员工一定会仇视社长，其实他根本不必把自己变成被害人，他手下的二十多名员工也都是善良的好人，他们全都为社长的家人担忧，比起自己的薪水，更担心社长儿子的安危，因此没有人打电话报警。”

“高森真应该感激得痛哭流涕。”鹤冈气得说道。

“由于没有人报警，绑架案自然上不了报，无法博取社会的同情。高森没办法，只好在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左右，亲自联络警察。为了表示这是一起真的绑架案，他事先要求松平惠美扮装成嫌犯，在晚上八点半打电话到高森家。”

“说到八点半，正是鹤冈兄和我在公司见过她以后的时间呢。”大助补充说明。

鹤冈点点头。“松平惠美供称，我们回去以后，她立刻离开公司，利用这附近的公共电话打到高森家。她以手帕裹住话筒讲话，所以声音才会变成那样。”

“猿渡在一旁观察高森先生接这通电话的模样，开始起疑。首先怀疑这是一起伪装绑架案的人，好像是猿渡。”

飞弹警部对猿渡点点头，猿渡脸红了。“是的。高森先生在电话中与嫌犯交涉，结果肉票将拖延两天才会获释，然而高森先生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担心的模样，通话结束之后，也只是不断地强调自己没钱。”

“当听到福寿银行愿意融资时，有常识的人应该会感到纳闷，但是高森先生只是一脸诧异，然后毫不在乎地收下了钱。他天真地认为儿子被绑架，苦于筹不出赎金，理当有人会替他出钱，所以并没有起疑。接着，高森既然已叫松平惠美打了恐吓电话，就不得不在二十六日早上前往公园。其实银行都把钱借给他了，他也没有必要继续演戏，而且嫌犯根本不会出现。因为有警方在一旁监视，就算嫌犯未现身也是理所当然。只要装成嫌犯死了心，释放肉票，要映一小朋友自己回家，一切就能圆满结束了。然而，绑匪却现身了，高森一定吓坏了吧。神户提议让假绑匪登场，这个主意使得整起事件的真相被揭穿了。”飞弹警部说道，瞄了大助一眼。“追赶假劫匪的两名报社记者，其中一人是高森完二；也就是高森的胞弟。高森因为绑架案迟迟不上报，所以打电话给在二流报社上班的弟弟，一来拜托他担任银行交易约定书的连带保证人，二来顺便把绑架案告诉他。完二与哥哥的感情似乎不太好，同时也和哥哥一样自私自利，他为了抢这个独家，不仅不顾肉票的安危，甚至与同事计划要抢先警方一步，亲手抓到犯人，让此案成为头条新闻，因此一大早就在公园里埋伏。高森认为孩子还没获释就上报，这则新闻会比较轰动，也比较能搏取社会大众的同情，但是警方不可能把消息泄露给新闻记者，所以他依然无法如愿。”

“我狠狠骂了那两个记者一顿。”猿渡龇牙咧嘴地说，“可是――，那两个家伙不仅没有反省，还顶撞我说，民众协助警方有什么不对？他们根本就不配当记者。”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飞弹警部有点坐立不安地说，“记者们――哦，不是二流的，而是一流的记者们，正在楼下等待。”他很困扰地说，“案子虽然破了，但是关于神户撒出去的那五百万，该怎么说明呢？总不能说撒钱的人是刑事吧。”

大助顿时显得垂头丧气，并说：“非常抱歉！”

狐冢逮住机会怒吼：“有钱人就会干这种事！撒钱！竟然做出这么轻率的举动！虽然只是轻伤，但是有四个人因此挂彩哪！”

“可是，神户当时也只能这么做了，反正那是他的钱嘛。”猿渡替神户辩护说，“而且那四名伤者都捡了一堆钱，开心得不得了呢。”

“听说最后只收回了六万元。”鹤冈笑道，“在那么拥挤是人群中，捡钱的人是不会互相阻止的。”

刑事纷纷哄堂大笑。

“那算是违反道路交通法吧。”布引坏心眼地说道。

“可是那里并不是车子行经的马路，而是车站里面，我看就算了吧。”鹤冈像是想尽办法替大助解围，以免他受到处分。

“啊，如果不是撒钱，而是掉钱怎么样？”猿渡叫道。

“掉落的钞票会自动飞上天吗？”

狐冢一脸苦涩地说道，在场者低声窃笑。

“就当作是黑道分子探听到绑架案的风声，伪装成绑匪抢赎金，结果失败了。要是真相上了报，世人对有钱人的反感，会让神户受到声讨挞伐的。好，这件事就交给我吧。”飞弹警部“嘿哟”的吆喝一声，站了起来。“总之，案子破了，各位辛苦了！搜查总部就此解散，恭喜！”

“恭喜！”

“恭喜！”

“恭喜呀恭喜，恭喜呀恭喜！”署长不知从哪儿手舞足蹈地冒了出来。

“哎呀，署长，您什么时候来的？”

“我从刚才就一直躲在桌子底下，等着出场呢。”

“真是一桩怪案呢。”大家交头接耳地边说边离开了办公室。飞弹警部目送着他们，伸手招来大助低声说：“这次承蒙铃江小姐对警方提供许多协助，所以我想送个礼物给他。”

“组长？送个礼物给她？”大助有点吃惊地眨眨眼。“是什么礼物？”

“你们被打断的约会呀。”飞弹警部说，“其实，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她了。停车场里现在正停着一辆鲜红色凯迪拉克，一位身穿皮草大衣的绝世美女正引颈期盼你的出现呢。”

第一卷 第四章：富豪刑事的大饭店

“我今天之所以召集各位，不为别的事，你们刚才都听说了吧？警方接获线报，关西镰口组的分支福山帮与关东谷川组的分支水野帮这两个帮派，老大及旗下所有成员即将抵达本市，进行某项密会。”长相酷似亨佛莱·鲍嘉的三宅警部歪着恶魔般的V字型尖下巴，眺望着在特别对策总部集合的众多刑事。

三宅警部在县警四课算是响叮当的人物，他是黑道组织的克星，在县内的黑道无人不晓，据说流氓只要听到他的名号，无不吓得直打哆嗦。不过，这与三宅警部人长相似乎大有关系，他的外貌酷似好莱坞帮派电影中一位已故的大明星，能让对方产生极大的恐惧感，而他似乎也积极利用这一点。三宅警部在升上警部之前，在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多不胜数的精彩轶闻，不过与本故事无关，很遗憾必须割爱。

“到目前为止，本市与黑道组织并没有什么瓜葛。”三宅警部继续说，“虽然有一个从以前就存在的古老升龙会，不过它现在已经变成一个老人集团，除了组长，只剩下三、四名组员。此外，只有两、三个小混混组成的集团，不断地成立又解散。因此，市内目前并没有任何堪称黑道组织的帮派。这次即将抵达的两个帮派，应该是考量到这些因素，才会选择本市做为密会地点吧。除了不必担心与当地的角头发生摩擦，如果顺利的话，还能将本市纳入自己的地盘。因此，我们推测双方都想来一探虚实或借机示威。我们不能天真地认为会谈进行顺利，双方会举行和解仪式，然后老老实实地撤退。万一会谈破裂，恐将演变成以血洗血的大火拼。要是他们彼此争夺地盘，市民也会蒙受极大的危险。即使事态没有那么严重，小喽啰也会四处制造纠纷。我希望本署的全体同仁戒慎以对，因此召集各位。有什么问题吗？”三宅警部匆忙说完，在椅子上坐下，嘴角叼着一根烟，点火吸了一口，再以拇指和食指捏起烟身，喷出一缕烟。

一连串潇洒的动作让布引刑事看得嘴巴微张，赫然回过神后，有点慌张地问：“大概会来多少人？”

三宅警部狐疑地瞟了一眼聚集在办公桌右侧的搜查一课刑事；也就是读者们熟知的鹤冈、狐冢、布引、猿渡及神户大助，一脸不耐烦地以下巴指向在左侧待命、来自县警的部下之一。

那名刑事长得酷似彼得·洛利，体型略胖，一脸苦旦相。他拿出记事本，回答布引的问题，“双方似乎还没决定出席人数。不过，为了向对方夸耀自己的势力，双方应该会尽可能派出多数成员参加。福本帮的组员――呃，约有六十名，旗下有八个小团体，总共有一百一十名成员，所以合计是一百七十名。另外，水野帮的组员则有一百名，旗下有三个小团体，组员合计也有将近两百名。双方加起来就有三百六、七十名，虽然不可能全部到齐，但他们隶属的镰口组、谷川组都是警察厅指定的广域黑道组织，可以预见他们会各自向上级请求支援。总之，将有接近这个数字的黑道分子大举入侵，请各位做好心理准备，拟定对策。”

“商谈的日期决定了吗？”狐冢一边在记事本上做笔记，一边问道。

“还没。”三宅警部使了个颜色，于是同样来自县警、酷似詹姆斯·卡格尼的刑事答道，“双方几乎都在观察对方的动静，以调整日期。不过，这两、三天应该就会决定了。如果不是月底，最晚下个月的月初就会过来。”

“如果从关东、关西过来，至少也得在本市住一晚，但是一次来三百六、七十人，光是市中心的旅馆也容纳不下吧？”猿渡说，“他们打算住哪里？”

在三宅警部的示意下，这次轮到长得像爱德华·罗宾逊的县警刑事回答：“他们没来过这里，所以也没有固定留宿的地点。不过我指的是在该市出生，父母、亲友都住在市内以外的人。至于旅馆，”他看着记事本，以一种与外貌不符的严谨语气说道，“我大致调查过，本市与周边的观光景点有些距离，因此观光旅馆的数量较少，市中心有执照的旅馆只有二十四家，其中能容纳最多房客的喜久屋，消费对象以毕业旅行的学生团体为主，不过这家旅馆最多也只能容纳一百一十人，不管怎么样，这批人都得分开住宿。二十四家旅馆里，有五家属于高级料理旅馆，如果有人要住在这里，顶多只有组长或干部级的两、三个成员。剩下的十九家旅馆，能够容纳的房客人数总计为四百九十人，只要当天晚上其他房客不多，他们都可以住进旅馆过夜。此外，还有两家所谓的简易旅馆，分别可容纳六十人，不过这里有三十至四十名长期房客，多余的床位只有二十至三十个。”

“他们有没有可能住进饭店或汽车旅馆？”鹤冈问道。

“几乎不可能。”似乎与鹤冈熟识的三宅警部以恭敬的语气亲自回答，“本市的饭店只有一家天使大饭店，不过这是以高级商务人士为客层的商务饭店，除非一般旅馆已被预约一空，否则他们应该会敬而远之吧。国道沿线有几家汽车旅馆，但是离市中心都很远。”

“不过看样子，当天的警力恐怕不足呢。”鹤冈擦拭镜片说道，“如果他们分开住宿，可能会分散在十家以上的旅馆，我们必须在每一处派人监视，车站周围也需要不少人手，盯紧那些搭国铁过来的人。”

“两边的辖区同仁，有些人认得黑道分子的长相，我们打算向他们请求支援，不过人手还是不够呢。”三宅也是表情凝重，扫视在场的刑事们。“有没有什么好的提案？”

“请问，”神户大助战战兢兢开始陈述意见。“把他们通通集中在一个地方怎么样？刚才报告中提到的天使大饭店，那里的床位正好有三百八十个，只要他们全部住在那里，应该比较容易监视，也不容易惊扰到市民。”

三宅警部嘴角的香烟垂了下来。“你说什么？”

大助被三宅瞪视，吞吞吐吐地说：“也……也就是说，幸好他们还没决定抵达日期，所以……等他们一决定，就请天使大饭店把当天的预约全部取消，然后……想办法让他们通通住进天使大饭店，也就是呃……很简单，只要把其他饭店当天的床位全部预约起来就行了。”

三宅警部以及那对县警华纳兄弟纷纷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反之，另一头的一课刑事们得意地笑了起来。

“嗯，这么一来，就能做好万全的对策了。”猿渡低声窃笑，兴奋地说，“只要集中监视天使大饭店就行了。”

“只要动员署里所有警员的家属，把这一带的旅馆全部订光就行了。”布引也张开缺门牙的嘴，笑逐颜开地说道，“同仁们的家属一定很开心！”

“我们只要乔装成饭店服务生就可以了。”就连之前总是唱反调的狐冢似乎也已习惯了大助的作风，这一回兴致高昂地插嘴，“幸好对方不认得我们。这么一来，就算他们在饭店里发生纠纷……，不，一定会的，我们可以马上逮捕他们。”

“等一下、等一下，你们别昏头了。”三宅警部低吼道，“你们也明白那种事根本办不到吧？”

“可是这个方法相当不错啊！”鹤冈笑着说，“只要让两组人马住在同一家饭店，他们就会彼此牵制，不会跑到外头乱晃了，光是这样就能让市民免受惊扰了。”

“鹤冈兄，怎么连你都这么说？”三宅警部受不了地叫道。“那种高级大饭店业者是不可能协助这种危险计划的。”

“不，呃……”大助连忙探出身子说，“那个，我一定会让他们协助。”

猿渡从旁补充说：“这位神户刑事的父亲，就是那家天使大饭店的老板。”

以三宅警部为首的县警刑事们总算恍然大悟，目不转睛地打量起大助。此时，大助才发现这些人与帮派电影明星的相似之处，并彻底被震慑住了。他相信三宅警部的太太一定长得跟洛琳·白考儿一模一样吧。

“那么你就是那个富豪刑事啰？”三宅警部半带叹息地说道，并回望着部下。“真羡慕这个署哪，花钱可以毫不节制。”

县警的刑事们全部露出羡慕万分的表情。

“请问，我刚才的提案，警部意下如何？”大助担心地问，“这个状况很特殊，我认为可以采用比较特别的作法。”

“有没有其他意见？”三宅警部正犹豫不决，不想立刻举手赞成，他表情复杂地与部下们商量。“这种方法行得通吗？”

“从各位的话听来，”一脸苦相的彼得·洛利开口说道，“似乎已经决定由这位刑事独自负担其他旅馆的一切费用，而且完全不认为这么做有何不妥。不过，真的要由这位刑事负担吗？”

拐弯抹角的说法真的很符合他，两、三名刑事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那还用说吗？上面才不可能出那笔钱呢。”狐冢最近似乎对金钱改观了，认为有钱人应该尽量出钱，他故意自暴自弃地这么说，好像不想让别人以为他在接受大助的恩惠。

“可是会花上一大笔钱呢。”彼得·洛利刑事一脸泫然欲泣地注视着大助。

猿渡窃笑着说：“两位讲的之所以兜不拢，是因为我们的金钱观与神户差太多啦。”

“你的意思是，对于这位刑事来说，这种程度的花费相当于我们普通人买一杯咖啡吗？”

“就我这个与他交情最好的朋友来看，你的比喻并不恰当。”一如往昔，猿渡迫不及待地想跟别人谈论大助，兴高采烈地开始说明。“以财产的比例来看，对于神户刑事来说，这笔费用的金额应该还低于一杯咖啡的钱。不过，神户刑事具有充分的常识，一杯咖啡的钱在他来说就是一杯咖啡的钱。只是金额到了一百万、一千万或一亿的时候，反而是我们的金钱观没办法适应了。关于这一点，神户的金钱观比我们更广泛，而且有绝佳的平衡感。”

“不必长篇大论了。”狐冢龇牙咧嘴地说，“别过度赞美有钱人。”

猿渡红着脸，沉默不语。于是，大助忙着说服县警的刑事们，“能不能换个角度想想？包下市中心的旅馆，是天使大饭店经营策略的一环。事实上，以前家父为了替观光都市的大饭店镀金，想让前来日本观光的某国重要人士在那家店留宿，于是把市内其他旅馆当天的床位都包下来。只要想成是相同策略就行了。”

“但是，这次来的不是贵客，饭店可能会被搞得一塌糊涂，而且那些家伙手脚不干净，饭店里的设备很可能失窃。他们若是打架滋事，设施也会被破坏。说不定还有人持械，甚至发生枪战，连工作人员都有生命危险。”三宅警部以怀疑的眼神看着大助。“就算你擅自主张，你父亲这个饭店老板会不会答应，也很难说吧？”

大助抬头挺胸说：“如果家父在场，他一定会这么说：如果能为打击犯罪尽一份力量，就算被破坏十几二十家饭店，我也在所不惜。”

“可是，工作人员的安危很重要啊。”

“所以才由我们乔装啊。”狐冢刑事热心地说，“至少直接与客人接触的服务生都由刑事担任，然后把这些作乱的家伙一个个逮捕。”

“我看你很想逮捕那些家伙哪。”

警部半带讽刺地说道，部分刑事知悉狐冢向来热衷于逮捕犯人，纷纷笑了起来。

“问题是，当天想在市内旅馆住宿的民众该怎么办？”

长相酷似詹姆斯·卡格尼的刑事问道。在场者原本只考虑到黑道分子，此时纷纷回过神来，面面相觑。

“原本在市中心旅馆留宿的人就没地方住了，那些人该怎么办？市郊有两、三家温泉旅馆，但是地点偏远、交通不便。怎么办？嗯，OK。还是交给各家旅馆判断了。嗯，OK，请旅馆业者配合一下吧。交代旅馆，若有身份确定的熟客预约，那就让他们住宿。OK，有重要事情的客人，一般都会事先预约吧。嗯，当天光顾的客人，为了慎重起见必须通通回绝。OK，这部分也只能交给各家旅馆判断了，这点小事他们应该会配合。OK，他们也不想让黑道分子入住，这也是为了自己居住的城市着想。”

卡格尼比手划脚、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串。这名刑事似乎习惯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动脑思考，其他刑事了解这一点以后，也放心听起他的分析。

“OK，接下来的重点是天使大饭店。这里与其他地方相反，得拒绝一般客人入住。嗯，那么，当那些帮派分子前来预约时，又该如何区分？嗯，万一真的来电预约，却被误认为一般客人而回绝的话，难得的计划就泡汤啦。嗯，怎么办？嗯，OK，最近的五星级饭店都会把熟客的名字输入电脑，差点忘了有电脑呢！OK，前来预约的客人身份应该可以用电脑过滤。OK，嗯，此外的客人怎么办？嗯，就算身份有点可疑，也都接受预约好了。OK，然后看看当天抵达的客人，如果显然不是帮派分子，那就说明原委，请他们住进别家旅馆。当然啦，其他旅馆都被警方预约了，房间要多少有多少。为了辨识客人，最好由一位负责的刑事跟着。OK！”

“你还是老样子，每次听你说话，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脑筋变快了。”三宅警部笑道。事实上，卡格尼刑事的说话方式确实有这种效果。

“打算预约旅馆，结果到处都客满了，他们会不会因此起疑呢？”鹤冈边想边说，“如果确定要执行神户的提案……”

“他们会认为被对手抢先预约了吧。”长得像爱德华·罗宾逊的刑事以稳重的语气说道。“为了牵制这群人的行动，警方就算被发现戒备森严也无妨。但是，警方把他们诱进天使大饭店的计划以及由刑事乔装成饭店员工一事绝不能被识破。万一被发现，他们一定会逃离，那样一来，将会造成一般市民的困扰，难得撒大钱的计划也会失败。”他恶狠狠地蹬了狐冢一眼。“在饭店里，各位的行动最好收敛一点，刑事身份才不会被对方识破。”

他的威严瞬间让狐冢垂下了视线。

“关于他们的协商地点，”布引说道，“还没决定吗？”

“好像还没决定。”爱德华·罗宾逊刑事缓缓地点头。“不过，希望能安排他们在饭店的宴会厅或主厅举行哪。即使不加干涉，在那里举行的可能性也很大。”

“听各位的口气，似乎已经决定采用这位富豪刑事的提案了。”三宅警部站起来。“好，我明白了，反正没有其他主意，也没时间考虑了，就这么办吧！他们今、明两天就会决定几号要过来了，我们必须赶在这之前请求各家旅馆协助，请各位分头进行，细节明天再讨论。神户刑事，饭店的交涉就交给你了。”

当天晚上，大助在神户豪宅内占地三十坪的晚餐专用餐厅里，在璀璨的水晶吊灯照耀下，一边享用晚餐，一边把白天开会的内容告诉夫亲。“如此这般，搜查会议虽然已经结束，不过两边的辖区警署立刻通报，表示黑道组织已经确定行程，将在十一月四日抵达本市，隔天五日中午，他们会在市内的某处进行会谈，结束之后再回去。希望父亲能在四日及五日，借我们使用天使大饭店。能不能请您跟总经理说一声，请他们协助警方呢？”

神户喜久右卫门完全没碰最爱的椰子嫩芽沙拉，专心聆听大助说话。不过大助说到一半，他的眼睛就湿了，当大助说明完毕后，泉涌般的泪水已将老人的丝绸围巾沾湿了一大片。“那么，那家饭店可以为你的工作派上用场吗？它帮得上警察的忙吗？那家饭店是我用不义之财盖的，你竟然能够用在社会公义上！”老人哭哭啼啼地说道。“你真是个天使，是神明的使者，你是上天为了洗清我的罪孽派来的活神仙哪！呃呃呃……”喜久右卫门两、三下就被痰噎住，翻起白眼。

“怎么可以在用餐中说这些呢？明知又会变成这样子！”铃江从刚才就在座位上躬身戒备，此时立刻飞奔过来，一边照顾老人，一边责备大助。

“因为这件事很急嘛。”大助也站起来，向铃江辩解。“而且他什么都还没吃啊！”

“啊，已经好了，已经好了。”喜久右卫门的发作平息了下来，拍拍铃江的手背说道，“我只是被兴奋噎住了，一点都不难过。那么我马上交代，叫总经理过来。剩没几天了，嗯，你说他们几号要来？”

“十一月四日。”

“那得快一点。等一下，十一月四日，这个日子我怎么有印象？哎呀，那天不是我生日吗？”喜久右卫门瞄了一眼能干的秘书一眼。“你没发现吗？”

“不，大助少爷一说出那个日期，我马上就发现了。”铃江一脸泫然而泣地说道。“只是，我希望老爷忘了，所以没提醒。因为老爷在每年生日的当天，一定会在天使大饭店的宴会厅招待当晚住宿的所有房客，并举办生日晚宴。而且我知道老爷的个性，如果让老爷想起这件事，就算当晚住宿的客人全都是黑道分子，也会坚持依照往年的惯例举办晚宴……”

“那怎么可以？！”大助跳了起来。“不可以做那么危险的事。我不允许，不，警方不会准许的。”

“唉，等一下。”喜久右卫门的眼睛开始闪闪发亮。“这样啊！唉，我都忘了，这样啊，要是放过这个机会，那我就没机会看到可爱独子工作的模样了。”老人嘴巴半开，舌头在里面蠕动。“哪有不举办的道理呢？”喜久右卫门突然面露悲伤的表情，以微弱的声音梦呓般地向大助倾诉：“老年人这种动物啊，很难改变长年以来的习惯。喏，大助，你向来是个孝顺的孩子呀。”

大助手足无措了起来。“对方可是黑道耶！”

“那算不了什么。”老人笑道。“我才不怕咧。你不知道以前的我呀，才会操那种无聊的心呢。”

“往年都是由我陪着老爷，在晚宴中随时待命。”铃江毅然决然地表示，“如果无论如何都要遵循往例，那么我今年也要一起去。”

“不，这不行。”喜久右卫门把铃江当成亲生孙女般疼爱，听到她这么说，在轮椅上吃惊地仰起上半身。“太危险了，叫荒熊虎八那个书生跟我一起去吧。”

“那个粗鲁的书生，以前曾经在玄关把老爷连同轮椅一起推倒。”铃江坚持道，“不管怎么样，我都要陪老爷去。”

大助深知这两人异常固执，话一说出口，就会坚持到底。大助忍不住抱头，深深叹了口气。

“他们一旦决定就听不动劝了，我怎么阻止都没用。”

翌日，大助在二度召开的会议上报告这件事，三宅警部露出略微苦涩的表情说：“老人家就是这样。唉，没办法哪。再怎么说，他都是那家饭店的老板，就算他的要求有点任性，我们也得听从。为了维护晚宴宾客的安危，得再增加警力，乔装成宴会厅的服务生。”

此时，一名壮硕的中年男子在刑事的带领下，走进特别对策总部。

“哦，”大助站了起来。“我来为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天使大饭店的总经理真田先生。”

在数十名刑事锐利眼神的注视下，真田显得有点畏缩。不过，他不愧是饭店总经理，维持着一贯的威严，在大助替他安排的位置――三宅旁边坐定之后，行了一个礼说：“敝姓真田。”

三宅简单地自我介绍，然后马上开始询问：“我想您已经从神户刑事那里听说了我们的作战计划，可以请您提供协助吗？”

“乐意之至，我最喜欢做这种事了。”真田兴冲冲地表示，急忙咳了一下。“不，这么说有点语病，我的意思是，本店十分乐意提供协助。”

“话说回来，真田先生，如果我们要乔装成天使大饭店的员工，最少需要几个人？”

“以饭店的专门术语来说，核心员工的人数至少需要饭店床位数的一半。换句话说，天使大饭店总共有三百八十张床位，因此需要一百九十名员工。”

三宅警部低语。“有点多耶，实在没办法安排这么多人手。”

“当然，实际接触到客人的员工比这个数量更少。”真田急忙补充说明，“例如，厨师和接线生等等不必乔装，就由原职的员工担任。如果派得上用场，本店的员工任凭警方使唤。”

“感激不尽。”三宅轻轻行礼。“那么，请您依序说出必须接触客人的员工。”

“首先，需要一名门房。”

“哦，这是确认出入分子的重要角色。嗯，饭店玄关周围也需要派两、三名便衣，随时跟监办理入住手续后又外出的房客，不过戒备玄关处的人还是门房。”三宅环顾众刑事之后，迅速对左侧的卡格尼说：“那就麻烦你吧！”

朝气十足的卡格尼刑事感觉非常适合穿上英挺的门房制服。

“柜台、大厅四周需要五名行李员。”真田说，“这五个人其中之一必须负责指挥，算是领班。”

“那是替客人提行李之类的服务生吧。”三宅对猿渡点点头说：“由你担任领班吧。我会派四名年轻刑事给你，留意有些房客会从外面带女人回来。当然，你必须把那个女人赶回去。”

“明白了。”猿渡点点头。他预料到时候一定会有人为了女人引发口角。

“接下来是柜台，柜台里除了我这个总经理，还有一位柜台经理。只有发生问题时，我们才会与客人接触，不过晚上十点以后，我们会与夜班经理换班。”

“只有一个昼夜，两边都由我来担任吧。”三宅警部说，“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点，我再向您请教。”

“出于职责，当天我会一直待在总经理室，有问题随时找我。另外，柜台这里只需要一名刑事就可以了，我再派一名真正的员工支援吧。”

“最好是笑容可掬，由你来扮好了。”三宅对娃娃脸的布引刑事点点头。

“如果那些人蜂拥而至，我再派人支援。”

“收银员也只要一名就够了，我派一个熟悉机械操作的员工帮忙吧。”

“也有可能会发生金钱纠纷。鹤冈兄，收银部分就麻烦你了。”

“接下来是客房组。以两百八十间客房数来看，还是需要分派相当多人力。天使大饭店是六层楼建筑，二楼是婚宴会场，三楼以上才是客房。三、四、五、六各楼层的服务台至少需要两名人员，总计需要八名客房服务生或女服务生。此外，平常还需要一名客房领班来指挥这些服务生。”

“为了负起提案的责任，最麻烦的客房领班就由神户刑事来担任吧。”三宅说，“这份工作必须完全掌握那些家伙的动静，算是最重要的。你底下的八名服务生由年轻刑事担任就可以了。”

“没有一名女服务生，不会让人起疑吗？”真田提醒说，“一般客房服务生都是由女性担任。”

刑事们七嘴八舌地谈论了起来。

“派女警乔装就好了嘛！”

“我们署里的女警都是虎背熊腰耶！”

“不，也有四、五个女警还蛮适合的。”

“如果太适合，搞不好会引起麻烦。万一有客人召唤，服务生就得进入客房，里面是密室啊，会有被侵犯的风险。”

“如果女服务生轻易制服想乱来的客人，反而很奇怪吧！”

狐冢从刚才就一直心浮气躁地观望会议的进展，此时终于按撩不住地开口了，“组长，那我要负责什么？我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听着，结果重要角色都被别人抢走了，我根本没机会大展身手。请给我一个合适的角色吧！”

三宅警部正在低声与真田商量事情，闻言抬起头来说：“我们正在商量，恰好还有一个重要的角色――房务员。请你负责这个职位。”

“什么？房务员？”

“没错，就是打扫客房的清洁工。”真田说明。“由于当天的房客身份特殊，可能会破坏相当多的设备。他们应该从来没住过饭店，这也是无可奈何。当然，卫浴设备也会频频故障，房务员必须负责修膳。”

“也就是打杂的吗？”狐冢面露不满。

“唉，别摆出那种表情。”三宅露齿笑道。“我们也会派一些女警乔装成房务员，万一她们遭到袭击，你必须前往搭救。而且你的长相实在太像刑事了，如果不用房务员的制服遮一下，实在没办法掩饰。”

“我明白了。”狐冢不情愿地点点头。

“当然，喜久右卫门先生会依照惯例，在宴会厅招待住宿的房客，并举行生日宴会。”真田担心地说，“请各位千万别出错。”

“宴会厅的人员配置该怎么安排？”

“平常时段是领班一名、服务生两名、女服务生四名、收银员一名。”

“由你来担任领班吧。”三宅向彼得·洛利刑事下令。“宴会进行时，所有宾客都会集中在大餐厅，其他地方不必戒备，所以神户和猿渡也来担任服务生。其他二十几岁的年轻刑事只要有空，全部都来担任服务生。女服务生由女警负责。我也会以总经理代理人的身份参加宴会，负责戒备。”

“一楼有西餐厅、咖啡厅等等，与宴会厅相邻，同一批人力可以兼顾。另外，二楼有一家小型酒吧，那里需要一名酒保。”

“我来吧。”爱德华·罗宾逊自告奋勇说道。“我对酒类很熟悉，不过，我想那些人也不可能点太讲究的鸡尾酒。”

“或许有人会喝酒闹事，拜托你了。”三宅点点头，对全员宣布：“各人的职务确定之后，在当天以前请自行找空档到饭店接受正规人员的指导及训练。”

“为了慎重起见，本饭店也婉拒了五日晚间的预约。”真田总经理说道。“因为对方可能会一直待到五日晚上。”

“真的很感谢贵饭店的协助。”三宅感激地向真田鞠躬。

“总经理，您的电话。”警部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卡格尼刑事接听之后，将话筒递给真田。

“哦，这样啊！很好，我知道了。”真田放下话筒，表情爽朗地望向众刑事说：“饭店刚才已经陆续接到关西福本帮一百三十三名，以及关东水野帮一百五十二名的预约了。”

“哇！”刑事们发出欢呼。

“怎么这么快呀！”

“别家旅馆都客满了，他们慌了手脚吧。”

“他们竟然堂堂报上组织的名号，到底想干嘛？”

“为了示威吧？”

“太嚣张了，竟然瞧不起警察。”

“人数比想象中还少。”

“住饭店的话，费用会增加，所以限制人数吧。”

“还有一件事要报告。”真田提高声音说，“宴会厅也接到了五日中午的预约，是一场人数两百八十五名的宴会。在与客人商量之后，决定变更至主餐厅举行。”

现场又响起一阵欢呼。

“警戒措施可说是滴水不漏。”

“没想到竟然这么顺利。”

“别高兴得太早，吵死啦！”狐冢从刚才就有点不满，起身朝年轻刑事们咆哮。“战争接下来才要开始！”

“这就是小说的便利之处，‘当天’立刻到来。”

猿渡穿着服务生制服，站在天使大饭店的一楼大厅，对着同样扮成服务生的神户大助问道：“组长他们还在总部吗？”

“好像刚出发。两个地方很近，应该快到了吧。”大助看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一点。特别对策总部从下午一点便转移至这家饭店。

“你们在柜台旁待命，布引兄下指示再搬行李。然后把客人领到房间。他们一次会来一大群，所以没有行李的客人不必带路。”猿渡俨然变成了领班，利落地指示底下四名由刑事乔装的行李员。

猿渡比大助年长两岁，未婚。如同读者所知，他是大助的好友，也是个重义气的朋友。猿渡是个推理小说迷，只要碰上智慧型犯罪，总是调查得特别起劲，彻底发挥推理的长才，有几桩棘手的案子就是靠他侦破的。不过，这些故事应该被归类成不同的系列，在此不得不割爱，着实感到万分遗憾。

“内人和两个小孩已经前往明月馆了。”柜台的布引气色红润，笑着对隔壁的鹤岗说道。“真可怜，平常没空带他们出去玩，只不过去旅馆住一天，他们就高兴得不得了，根本不必这么早出发。”

“你们也去明月馆啊？”鹤冈眯着眼微笑。“那么现在应该正和我那六个孙子在宽敞的走廊上奔跑吧。小孩子嘛，只要不是在家里，不管在观光景点还是市内的旅馆，一样玩得乐翻天。”

此时，三宅警部率领县警华纳兄弟进入大厅。

“各位，集合一下。”

这批县警个个长得像黑帮电影明星，似乎是刻意组成的，彼此合作无间。据说，三宅警部原本就对自己的容貌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因此基于好玩收编了这些人，并加以培育。这队人马以不逊于华纳电影的活跃行动力对抗县内的黑道组织，在他们创造的事迹当中，有不少大快人心的插曲足以写成一部长篇小说，不过在此不得不割爱，实在令人万分遗憾。

“刚才两边的辖区警署有通报，”三宅警部对集合在大厅的刑事们说道，“福本帮搭乘三辆观光巴士过来。他们早上十点出发，所以会在下午四点抵达。水野帮则乘国铁，由于座位的关系，他们至少得分成四梯次，搭乘相隔约四十分钟的列车过来。第一梯次的列车会在下午两点到站，接着是两点四十分、三点二十分及四点，每一梯次将会有三、四十个人。因此水野帮最后一批人及福本帮全员在下午四点同时抵达以后，饭店大厅及咖啡厅将会最混乱，有空的人请尽量帮忙。最后，为了慎重起见，我再次提醒各位，千万不要摆出警察架子，你们是这家饭店的员工，对方是付钱住宿的客人，必须恭敬接待。除非有重大状况，否则千万要忍耐，明白吗？好，解散！”

“为什么我们非得服务这些黑道分子不可？”三宅警部的训话一结束，穿着房务员制度的狐冢就走到柜台前，撇着嘴一脸不满地向布引抱怨。“一定会有人捣乱嘛，可是我们却不能逮捕。就算有人犯下重大恶行，也得等他们退房时才能动手抓人。哪有这种蠢事啊！”

“可是，这次的计划最重要的目的是保护市民的安全以及维持市区的秩序啊！”布引一边笑着，一边安抚他。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赞成那个富豪刑事的主意了。”狐冢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着。

狐冢和布引在署内也算是一对知名的搭档。狐冢血气方刚、毛躁易怒，揭发恶行总是毫不留情，有时候也会因为手段过于残忍而引发争议，不过这一切都是因为他的正义感，同事与上司都很清楚，所以从未苟责过他。布引则是狐冢的晚辈，为人风趣幽默，总是主动揽下牵制狐冢的任务。外貌最不像刑事的布引，与最具有刑事风格的狐冢竟然意气相投，说是不可思议，其实也是理所当然，或许这是他们被视为知名搭档的原因之一吧。两人的个性完全不同，总会擦出火花，互相合作也解决了不少案子。两人的性格对比妙趣横生，若是写成小说，一定是一部很有趣的作品。遗憾的是，在这里不得不忍痛割爱。

不久，关东黑道组织的第一梯次抵达，乔装成门房的刑事随即陷入忙碌状态，另一个门房卡格尼刑事迎接搭计程车过来的干部，以及从车站徒步而来的年轻组员。每五人就有一人因为被玄关的旋转门夹住而破口大骂，得替他们解围。在柜台，布引正与几名干部交涉房间的配置，好不容易分配完毕，就会有人抱怨，又得重新来过。有些人没带行李，若把钥匙直接交给他们，让他们自己去找房间，就会有人搞错楼层或迷路，气得大吼大叫。一遇到这种状况，扮演行李员的猿渡等人，以及在楼层服务台待命的大助等人必须立刻赶去安抚。有人一进房就跑进浴室，却不知道莲蓬头怎么使用，频频打电话询问；有人弄坏水龙头，还有人被热水烫伤，搞得大助和扮演房务员的狐冢忙得人仰马翻。

这些人都还没搞定，紧接着第二梯次、第三梯次也抵达了。而暂时被送进客房的人开始觉得无聊，不是晃到大厅，就是跑去咖啡厅。这些家伙仗着人多势众，围住由女警乔装的服务生，甚至想强行搂抱；有人跑去酒吧喝酒，有人开始打架闹事，令在场的形式大感惊讶。自己人就吵成这样，要是关西组来了，究竟会闹成什么样子？

“伤脑筋，有位客人一直到今天还是联络不上，无法请他们取消预约。”在总经理室，真田一脸担忧地向三宅警部报告。“是住在美国纽约市的乔·J·乔丹先生，他在两个月前已经预约了。这位先生最近刚结婚，正与太太莉塔女士环游世界度蜜月，由于他们在欧洲各大都市旅游，无法掌握行踪，于是就拖到了今天。”

“他们从哪里、搭乘哪一班飞机、几点会到，完全不知道吗？”

“是啊，我打算等他们抵达之后，亲自向他们说明原委，请他们到别家饭店住宿。不过由于他们是外国人，可能不愿意住进日式旅馆，再加上如果深夜抵达，也有可能不肯转移到远处的饭店。”

“若是迫不得已，可能会让他们住下吧。唉，不必担心。”三宅自信满满地点点头说，“幸好帮派的人数比预期还少，为了应付临时有客人投宿的状况，我已经交代尽量空出六楼的客房。我把五楼的双床双人房都塞了两个人进去。那对外国夫妻是来度蜜月的，当然会住进蜜月套房，六楼最里面的蜜月套房应该很安全。我就这么交代布引刑事吧。”

三宅利落地说着，伸手就要拿起话筒，此时，狐冢连门也没敲，惊慌失措地冲了进来。

“组长！原来您在这里，找您找了好久。”

“如果你需要我，就吹口哨（出自亨弗莱·鲍嘉主演的电影《To Have and Have Not》）。”

可惜狐冢不懂这段话的典故，只有总经理苦笑了一下。

“523号房聚集了五名小混混，开始抽起大麻来了！”狐冢的眼睛几乎快喷火了，瞪着三宅说，“他们说水龙头坏了，所以我进去修理。那些家伙看到我，毫不在乎地轮流抽大麻，还说这家饭店的员工怎么每个人都有一双警察眼。组长，不能以现行犯将那些人逮捕吗？如果等到明天，或许就没有证据了！”

“唉，忍耐一下，忍耐一下。”三宅警部站起来，拍拍狐冢的肩。“你现在可不是刑事啊！”

狐冢忿忿不平，还想继续说什么，此时鹤冈敲敲门，走了进来。

“组长，在车站负责盯梢的关东辖区刑事横山刚才通报，由水野帮老大水野十郎率领第四梯次的四十一名兄弟所搭乘的列车抵达了，正在往这里的路上。”

“战争终于要开打了。”三宅用力点头。“我也去柜台帮忙吧。”

下午四点十二分，关西组及关东组的主队同时抵达。

柜台前的大厅，老大水野十郎与福本平藏分别被年轻干部包围着，彼此对峙，让严阵以待的刑事们一阵紧张。

“啊，好久不见，福本兄，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嘛！”

“你看起来也很健朗，真是太好了。嗳，叙旧就留到明天吧。”

“哇哈哈哈……”

“哇哈哈哈……”

两人的对话只到这里为止。叙旧是指什么？与会谈内容有关吗？这段若无其事的对话，让一旁竖耳偷听的猿渡感到一股诡异，脖子上的毛发都倒竖了起来。

可能是因为双方老大充满了壮年的威严气势，在现场作阵，兄弟们并没有起冲突，房间分配完毕后，几乎所有人都乖乖回房，刑事们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一道难关总算度过了。”鹤冈在柜台里观望，低声对一旁的三宅警部说，“两路人马好像对彼此也没有多大的敌意。”

“他们脸上都挂着笑，还会互相点头示好呢。”三宅有些意外，纳闷地偏着头说，“不过，也有可能是为了松懈对方的心防。换个角度来看，刚才的气势也可以算是一触即发。”

鹤冈并没有特别反对，缓缓地点头。“下一个难关是神户喜久右卫门先生的生日晚宴，什么时候发出邀请函？”

“现在好像有半数以上的人都在房间里。”三宅伸长脖子，窥看咖啡厅的来客数说，“交代神户他们，立刻分发邀请函到各间客房。虽然耗时，不过不能只把邀请函丢给对方就算了，一定要说明邀请主旨，这样才能掌握他们的动静。”

鹤冈若无其事地提议：“我想，或许有必要到两位老大的房间，拜托他们让全员出席，最好是经理亲自拜托。不过警部很忙，由我这个经理代理人执行也可以。”

“这一点我倒是没想到。”三宅警部惊讶地注视着鹤冈说，“这么一来，全员势必会出席，我们也比较容易警戒。可以请鹤冈兄走一趟吗？这个任务再适合你不过了，如果我去的话，对方一定会因为我这张脸产生戒心，搞不好还有人被吓到。”

“明白了，那么我去去就回。”鹤冈轻松回答，离开柜台，潇洒地往电梯前的大厅走去。

鹤冈刑事的体型高瘦，乍看之下像个学者，又像个耿直的会计课课长。事实上，这位中年刑事十分有人情味，总是照顾年轻的刑事，在本职方面，也拥有相当敏锐的直觉与推理能力，在署内颇受爱戴。他时常在搜查行动中利用自己独特的行事风格，漂亮地解决了不少案子，几乎每起案子都可以写成别具风味的捕快小说，但为了尽快交代事件，无法在这里详细说明，实在遗憾。

离晚上七点还有十分钟，神户喜久右卫门即将抵达饭店，猿渡正准备迎接，顺便询问在玄关旁立正站好的门房卡格尼刑事，“有没有人溜出去？”

“有五、六个人分成两批出门，不过刚刚回来了。”卡格尼答道，“可能去买东西吧。因为地下楼的商场今天暂时歇业。”

“晚宴在七点开始，所以市区内的警备可以轻松一些。”猿渡点点头。“要是他们晚上出去乱晃就糟啦。”

喜久右卫门与铃江搭乘的劳斯莱斯抵达正门的停车坪。卡格尼刑事从副驾驶座搬下轮椅，猿渡搀扶着后座的喜久右卫门下车，让他坐上轮椅。铃江推着轮椅，从自动门进入大厅，猿渡欲上前护卫，却被卡格尼刑事匆匆拉住。

“告诉我，那个推轮椅的绝世美女……，那个女警叫什么名字？我竟然不晓得署里有这么漂亮的美女。”

“她不是女警。”猿渡笑道。“她是神户家的秘书，是神户刑事的未婚妻。”

事实上，大助与铃江根本没有订婚，猿渡却这么认定了。

晚上七点，主餐厅沉重的山毛榉门打开了。那些道上兄弟听说宴会将提供丰盛的特制顶级料理，刻意饿着肚子等待。此时，他们闹哄哄地一涌而入，各自找位子坐下。最后，两名老大分别在年轻干部的护卫下走进来，各自在中央相邻的两桌坐下。正中央是喜久右卫门的座位，铃江服侍着坐轮椅的喜久右卫门，一旁的桌上放着豪华的生日蛋糕，蛋糕上插放的七十几根蜡烛正摇曳着火光。

道上兄弟纷纷被现场的气氛震慑住。刑事乔装的服务生、女警假扮的女服务生四处倒香槟，准备让他们等一下干杯，没想到一眨眼就被喝得精光，而一开始上的前菜也在转眼间被吞食一空，还有人嚷着：“快点来倒酒！”“快上菜！”总经理代理的三宅警部站起来，走到前方的麦克风前，说了两、三句贺词，又向客人说了一些致意的话之后，想要举杯带头干杯，但是底下的黑道组织根本不晓得他是县内赫赫有名的魔鬼警部，当然没人理他，闹哄哄地交头接耳，自顾自地狂吃。待上菜之后，刑事乔装的服务生又依个人要求倒啤酒、日本酒、威士忌，场面更混乱。两位老大和年轻干部还会顾虑一下，偶尔叫嚷着：“混账东西，给我安静一点！”不过也不太有效。意外的是，平常乖僻而难伺候的喜久右卫门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模样，笑容满面地任由众人吵闹，使得一旁的铃江以及在远处观看的大助都松了一口气，心想，不必担心喜久右卫门大动肝火了。

上菜上到一半，坐在末席附近的某个关东小混混突然站起来，大步走到正前方的麦克风前，一脸兴奋地说：“各位，听我说！”

这个笨蛋到底想干什么？――众人纷纷大吃一惊，愣在原地，宽敞的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如果都没有人要说，就就……就由我来致意，首先……，感、感……感谢招待我们的人！”

“阿勉，下来啦！”水野帮的年轻干部站起来叫道，“这里没有你这小毛头出场的份！”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种1小角色要代表大家致词，实在太自不量力了。大哥啊，可是，我实在太感动了，怎么样都想向这个人道谢。”那个年约二十五、六岁的，被称作阿勉的小混混抽抽噎噎地说道。

“啧，竟然醉了。”

年轻干部轻轻啐道，还想上前把他抓下来，却被老大水野十郎阻止了。“唉，让他说吧，挺有意思的。”

阿勉说：“这家饭店的人应该都知道我们的身份，却还是招待我们参加这场宴会。这里除了我们，根本没有一般老百姓哪，没想到饭店竟然不嫌弃我们，还把我们当成普通客人，提供应有的服务。喂，各位，这世上还有谁会对我们这么好？”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大家都不明白，为何那些所谓有良知的市民，还有新闻媒体，都把我们当成野兽、害虫？我一直觉得很奇怪，那些人为什么要联合起来欺负我们这些善良的黑道。今天，没想到受到这样恭敬的对待，我啊，真的太感激了，我生平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真的、真的……”他终于哇哇大哭了起来。

现场气氛顿时冷了下来，一片死寂。

“蠢蛋！”一名坐在麦克风附近的关西黑道分子吼道，还跳了起来，勃然大怒。“你这样也算是关东组织的吗？竟然为了这点事痛哭，哭得像个白痴似的。这顿饭局不就是暴发户、资产阶级的余兴节目吗？！什么嘛，那个大得要命的蛋糕，那种东西，看我把它砸烂！”他朝着蛋糕跑了过去。

大助为了保护父亲，正要冲上前去，不过端菜的领班彼得·洛利刑事故意撞上经过他身旁的那个混混，把俄式牛柳番红花饭连同盘子砸在对方脸上。

“烫烫烫烫死人啦！”小混混跳了起来，整张脸和身上的西装被奶油酱汁染出白褐相间的纹路，浑身沾满了饭粒。他气呼呼地抓住彼得·洛利的衣襟。“干什么！”他一巴掌打下去。“你是故意的吧！你是领班吧！”他一拳挥下去。“领班可以对客人做这种事吗？喝！”又是一拳。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彼得·洛利刑事一脸泫然而泣，虚弱地道歉，任凭对方殴打。

“对啊，揍他，揍死他！再打！”同样坐在正前方附近的关东组织里，有一名成员站起来叫嚣。“做坏事不需要理由，反正我们就是受尽嫌恶的一群！是野兽、是害虫，这样不就得了！”

“就是啊、就是啊！”应和声此起彼落，关东黑道洋洋得意了起来，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既然我们被嫌恶，那就来做些惹人厌的事吧！说起来，这里的女服务生个个长得像丑八怪，有够糟。对了，叫那个小美人过来倒酒吧！”他指着铃江说道。

铃江浑身僵硬，大助在稍远处戒备。

“要是你敢说一个不字，我就当场把你剥光！”

“上啊！上啊！”那个关东混混在众人的鼓噪声中，大步走向铃江。此时，后方传来了威喝声：“龙三，还不给我住手！”一个穿和服的矮小老人站了起来，年纪远比两位老大更老。

在全员的注视下，老人缓缓地往正前方走去。那个叫龙三的男子光是被他一吼，就吓得不敢出声，由此可见，年轻部下一定相当敬畏这个老人。

“那是谁？”大助小声询问一旁的爱德华·罗宾逊刑事。

罗宾逊刑事刚从二楼酒吧下来帮忙，他低声回答：“刚才在酒吧聊天的那些年轻混混有提到他，一定是水野帮老大的叔父源三郎。”并点点头。“听说他以前砍过好几个人。”

矮老头走到坐轮椅的喜久右卫门面前，一脸怀旧地招呼：“喜久兄，还记得我吗？”

“源兄……，这不是源兄吗？”喜久右卫门的眼睛散发出欣喜的光采，接着脸一垮，光采化成了泪水。“原来你还活着啊！”

“就像你看到的，我生龙活虎的。”源三郎握住喜久右卫门伸出的双手，大力点头。“在你埋名隐姓的那段时期，我知道你绝对不只是普通的外乡人。现在，你果然变成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呀！”

“源兄，啊，源兄，我一直以为像你这种火爆个性，不可能在世上活太久，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源三郎飞快地用手背拭去泪水，回望着全员说：“听好了，要是哪个家伙胆敢破坏这位老大哥的生日会，我水野源三郎绝不饶他！你们可能不知道，过去咱们水野帮和夏目帮在抢地盘时，我和过世的前任老大到夏目帮单挑。当时，夏目帮的地盘有五、六十个部下哪！那时候，就是这位老大哥过来帮忙的。他只是在我们那边住了四、五天，就为我们两肋插刀！他的胆识如此过人，就算你们再怎么虚张声势，他也不会把你们放在眼里。是啊，水野帮能够有今天，说起来都是因为这位老大哥的鼎力相助啊！”

“源兄，别对年轻人提那些往事啦。”喜久右卫门在后面制止源三郎。“别管他们了，源兄，让我好好看看你。源兄，我啊，刚才正好想起年轻的往事哪。这些年轻人，个个像极了年轻时候的我，我觉得好像看到了自己。啊，源兄，当时我们还那么年轻啊！”

“是啊、是啊。”源三郎握着喜久右卫门的手，边哭边说，“那时候我们真的好年轻啊。喜久兄，你还记得吗？后来，夏目帮在巷子里埋伏，结果反而被我们夺下了匕首，反手就这么一刀……”

“源……源兄、源兄。”喜久右卫门有些慌了手脚，制止源三郎继续说下去。“别在这里谈这种事了。怎么样？今晚要不要来我家坐坐？让我们叙叙旧，聊到天亮吧。”

“你果然是条不同凡响的好汉。”源三郎点点头。“虽然出人头地，却不嫌弃我这个昔日老友，还邀我去你家。啊，我一定会去府上打扰的。不过在这场宴会结束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我得负责管好这群小伙子啊。”

“当然好了，源兄。这本来就是我的生日宴会，我会等你啦。”

接着，在源三郎的瞪视下，没有人敢胡闹，宴会顺利地结束了。刑事们原本预料饭局结束后，一定会有人留下来继续吃喝。意外的是，两位老大一声令下，全员迅速撤离。刑事们认为，两派人马像是尽量在明天的会谈之前互相回避。

神户喜久右卫门与水野源三郎结伴离开后，当晚在神户宅邸聊了什么，无法在这里详细交代，实感遗憾。如果将喜久右卫门的生平写成小说，一定是一部波澜壮阔的长篇故事，但这里也不得不割爱。

宴会结束三十分钟后，乔·J·丹尼夫妇大约在八点四十分左右抵达饭店。总经理带领他们到房间。乔·J·乔丹是个金发的中年男子，符合股票经纪人的职业，穿着非常花俏，而乔丹太太莉塔正好相反，打扮得很朴素，年龄与丈夫相仿，是个举止优雅的美女。

总经理向两人说明大致情形后，三宅警部带着精通英语的神户大助走了进来。

乔丹太太有点吃惊地仰身说：“Oh，Bogie（亨弗莱·鲍嘉的昵称）！”

三宅警部透过大助的翻译，对乔丹夫妇说：“我想两位已经了解状况，希望能够转移到别家饭店。”但是一如总经理所料，乔丹摇摇头。No，No，我不想离开这里，去别家hotel。Because那家hotel离这里实在太long distance了，我的wife已经很累了。就算住在这里，有这么多detective在，perhaps很安全吧。More than all，明天我们还要早起参观县内的观光景点。

乔丹太太在一旁对丈夫说：“我并没有那么累，我们去住另一家饭店吧。”乔丹坚决不肯离开，三宅无可奈何只得让步。

“六楼整层都是空的吗？”

“都是空房。”大助回答，“所以，六楼的楼层服务台并没有安排服务生，不过十点以后的深夜时段，我们会把五楼的楼层服务台当成客房服务生总部，我会一直守在那里，警备应该能做到滴水不漏。请乔丹夫妇住在六楼最里面，如果是紧急逃生门旁边的蜜月套房，应该很安全。我们也会经常巡视六楼。”

一切就这么决定了，乔丹夫妇与总经理、三宅警部、神户大助握手。一旦入住，乔丹似乎也有点担心，在与三宅和大助握手时，嘴里呢喃着“请确实做好警备工作”之类的话，并低头鞠躬。

乔丹夫妇在六楼的蜜月套房安顿好之后，晚上九点二十分，防范课少年组的一名胖女警早野正要前往客房整理房务时，遭到福本帮的混混袭击。

早野接到电话要求送酒，四一八号房表示要威士忌与冰桶。她离开了十分钟却还没回来，大助于是联络狐冢，请他过去看一下情况。狐冢假装走错房间，走进四一八号房，正好撞见遇袭的早野以柔道四段把男子摔到墙边，对方蜷缩在墙边，手脚痉挛，摔成了脑震荡，饭店医师立刻赶来治疗，男子总算恢复意识。早野向他道歉，大助拜托他千万别张扬此事，而对方也不打算告诉其他人，毕竟袭击女人，反而被摔也算是糗事一件。因此事件就此平息，并没有引发大骚动。

晚上九点五十分，二楼的酒吧发生一场风波。水野帮的十几名年轻人一直霸占着狭小的酒吧，其中一人纠缠着酒保爱德华·罗宾逊，最后还把威士忌泼到正要送酒的罗宾逊的脸上。罗宾逊刑事一边擦脸，一边恶狠狠地蹬了男子一眼，男子不满他的反应，抓起威士忌酒瓶，就要砸向吧台里陈列洋酒的酒柜。结果罗宾逊一把扭住对方的手，在场的其他人纷纷站起来。眼看着混战一触即发，罗宾逊刑事大声咆哮：“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你认得我吗？我现在虽然在干酒保，以前可是全日本黑道老大都认得的一匹狼。我曾经干掉不下十个人、打残了三十个人以上。今晚就让我的记录再添一笔吧！”然后，他接连说出基于职业需要而熟记的全国老大姓名，把小混混吓得面无血色，频频低头道歉说：“大哥，这家伙爱耍酒疯，我们也很伤脑筋啊。被大哥这么教训一下，他以后也会学乖吧。对大哥失礼了，我们代他向您道歉，请原谅他吧。”结果这件事也在转眼间落幕了。

如此这般，其他差点引发的纠纷，也被周围的刑事稳当地解决或暗中了结。夜渐渐深了，饭店里的房客大部分都待在房里，几个臭味相投的同伴聚在一起喝着客房服务送来的酒，开起赌局。或许是上头交代尽量不要到外面走动，晚上离开饭店的人不多，顶多两、三个或四、五个结伴，约有七、八组人马出游。但是根据跟监的刑事说，他们在当地人生地不熟，就算走进酒店喝酒，也不敢太嚣张，而且身上也没什么钱，无法任意挥霍，似乎很无聊。这些人也在晚上十点过后，三三两两地回到饭店。有一组人马想当街行抢，也立刻被跟监的刑事以现行犯逮捕，直接带回去警署。

晚上十点二十分，乔·J·乔丹来到柜台。布引以蹩脚的英语与之交谈，对方好像是说wife累得睡着了，他自己hungry得睡不着，不过饭店的餐厅好像打烊了，请警方允许他外出用餐。因为没有理由不许他出门，布引便让他外出，门房卡格尼刑事目送乔丹离开玄关，往闹区方向走去。

尽管夜已深，饭店里的男客都是所谓的夜猫族，他们喜好在黑暗中徘徊，迟迟不肯就寝。狐冢和大助等人还是老样子，一下子被叫到那里，一下子被召来这里，忙得不可开交。狐冢在这段期间，依然不死心地跑去找三宅警部，义愤填膺、吹胡子瞪眼地抗议：“XX号房正在赌钱！”“XX号房正在擦枪！”“请让我逮捕这些人！”不管三宅警部怎么安抚，要他等到明天下午，他还是汗涔涔地跑来抗议。

晚上十一点五分，大助等人守在五楼的楼层服务台，突然被一阵枪声吓到。他们循着断续传来的枪声，冲向员工专用楼梯。枪声从六楼传来，大助判断身穿服务生制服赶过去不太好，于是命令一名乔装成服务生的刑事折返，并联络在警卫室待命的刑事。大助与另一名刑事赶到六楼，在走廊上看到几名男子的背影，他们躲在墙壁后面，伸出握枪的手，朝电梯内射击。看样子，电梯前大厅的枪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一名兄弟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肩膀似乎被射伤，流着血正呻吟打滚。

当双方的子弹快用尽时，十几名扮成警卫的刑事搭乘电梯抵达六楼，立刻将现场的兄弟全数逮捕。其中一人从走廊逃往深处，还回头射击追赶的刑事，但是警方朝不同方向开了一枪威吓，他就吓得腿软，瘫倒在地上。

六楼的人有福本帮七名，水野帮八名，其中十名持枪。被射穿肩膀的是福本帮的成员，还有一名水野帮的成员被射中胸部，受了重伤，双方共有六名受到轻伤。这些人被拖到地下室的员工休息室接受警方侦讯，两名重伤者被送往医院。

“是啊，那对夫妇一定吓坏了吧。”

“不，丈夫外出用餐了，只有太太在房内。”

大助在狭窄的走廊上边走边说：“蜜月套房距离枪战现场很远，而且寝室与走廊之间隔着两道门。乔丹太太应该不会受到牵连，里面也听不清枪声吧。”

“嗯，如果她睡得很熟，还真不好意思吵醒她呢。”

蜜月套房的门锁着。

“锁着。”猿渡说。“里面也很安静，可能还在睡吧。”

两人折回电梯前的大厅附近，大助又站住了。“可是，乔丹太太也有可能被枪声吓到。如果真是那样，应该尽快安抚她。”

猿渡笑道，“是啊，我也想看看那位太太穿睡袍的模样。不过，英语方面就交给你了，你讲得比较好。”

“总之，就按一下门铃吧。如果无人应门，表示她应该睡得很熟吧。”

就在两人又要折返蜜月套房时，乔·J·乔丹从电梯前的大厅走了出来，以英语询问大助：“那里有很多人，另一边还有血迹，发生了什么事？”

“乔丹先生，您回来得正好。其实，在您外出用餐时，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大助说明事件。“所以，如果尊夫人受到惊吓，请您转告她一声，现在已经没事了。”

乔丹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有些纳闷地偏着头说：“可是很奇怪呢，这一层楼的房客只有我们，为什么他们会在这种地方火拼？”

大助也感到疑惑。“这一点还不清楚，不过他们老是搞错自己的房间。”

乔·J·乔丹甩着钥匙圈，往蜜月套房走去，大助与猿渡目送了他一会儿，走回电梯前的大厅。现场附近还有几名刑事，正在掏挖嵌进墙壁里的子弹，进行采证。

两、三分钟之后，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那声音逐渐接近，原来是乔·J·乔丹，他一脸惊恐地跑向电梯前的大厅。“我的wife被杀了！”

大助感到一阵被铁锤敲中后脑勺的冲击，跳了起来。他与猿渡急忙赶往蜜月套房，此时，他想到自己草率地提出这个计划，以及身为刑事和楼层领班却无法善尽保护客人的职责，双重压力在内心、脑海里盘旋。

待他们冲进房门大敞的蜜月套房一看，原本应该摆在正中央的矮桌翻落在墙边，通往寝室的门也敞开。乔丹太太莉塔倒在寝室最里侧的窗前，头部中弹。寝室里的桌子也翻倒了，窗玻璃破裂，边桌上的柜灯被击碎，墙上还留有两个弹孔。

“那些家伙也闯进来火拼哪！”猿渡茫然地呢喃。

乔丹朝大助怒吼，接着赶来的刑事把他带出房间。

三宅警部走进来，蹲下来俯视着乔丹太太的尸体，仿佛整个人陷进无底洞般，以崩溃的声音呻吟：“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满腔怒火地站起来。“彻底调查开枪的那些家伙，在凶杀组从县警总部赶到之前，务必揪出凶手！”

晚上十一点五分，大助等人守在五楼的楼层服务台，突然被一阵枪声吓到。他们循着断续传来的枪声，冲向员工专用楼梯。枪声从六楼传来，大助判断身穿服务生制服赶过去不太好，于是命令一名乔装成服务生的刑事折返，并联络在警卫室待命的刑事。大助与另一名刑事赶到六楼，在走廊上看到几名男子的背影，他们躲在墙壁后面，伸出握枪的手，朝电梯内射击。看样子，电梯前大厅的枪战进行得如火如荼，一名兄弟躺在走廊的地毯上，肩膀似乎被射伤，流着血正呻吟打滚。

当双方的子弹快用尽时，十几名扮成警卫的刑事搭乘电梯抵达六楼，立刻将现场的兄弟全数逮捕。其中一人从走廊逃往深处，还回头射击追赶的刑事，但是警方朝不同方向开了一枪威吓，他就吓得腿软，瘫倒在地上。

六楼的人有福本帮七名，水野帮八名，其中十名持枪。被射穿肩膀的是福本帮的成员，还有一名水野帮的成员被射中胸部，受了重伤，双方共有六名受到轻伤。这些人被拖到地下室的员工休息室接受警方侦讯，两名重伤者被送往医院。

“是啊，那对夫妇一定吓坏了吧。”

“不，丈夫外出用餐了，只有太太在房内。”

大助在狭窄的走廊上边走边说：“蜜月套房距离枪战现场很远，而且寝室与走廊之间隔着两道门。乔丹太太应该不会受到牵连，里面也听不清枪声吧。”

“嗯，如果她睡得很熟，还真不好意思吵醒她呢。”

蜜月套房的门锁着。

“锁着。”猿渡说。“里面也很安静，可能还在睡吧。”

两人折回电梯前的大厅附近，大助又站住了。“可是，乔丹太太也有可能被枪声吓到。如果真是那样，应该尽快安抚她。”

猿渡笑道，“是啊，我也想看看那位太太穿睡袍的模样。不过，英语方面就交给你了，你讲得比较好。”

“总之，就按一下门铃吧。如果无人应门，表示她应该睡得很熟吧。”

就在两人又要折返蜜月套房时，乔·J·乔丹从电梯前的大厅走了出来，以英语询问大助：“那里有很多人，另一边还有血迹，发生了什么事？”

“乔丹先生，您回来得正好。其实，在您外出用餐时，这里发生了一些事。”大助说明事件。“所以，如果尊夫人受到惊吓，请您转告她一声，现在已经没事了。”

乔丹点点头表示明白，接着，有些纳闷地偏着头说：“可是很奇怪呢，这一层楼的房客只有我们，为什么他们会在这种地方火拼？”

大助也感到疑惑。“这一点还不清楚，不过他们老是搞错自己的房间。”

乔·J·乔丹甩着钥匙圈，往蜜月套房走去，大助与猿渡目送了他一会儿，走回电梯前的大厅。现场附近还有几名刑事，正在掏挖嵌进墙壁里的子弹，进行采证。

两、三分钟之后，突然传来凄厉的叫声，那声音逐渐接近，原来是乔·J·乔丹，他一脸惊恐地跑向电梯前的大厅。“我的wife被杀了！”

大助感到一阵被铁锤敲中后脑勺的冲击，跳了起来。他与猿渡急忙赶往蜜月套房，此时，他想到自己草率地提出这个计划，以及身为刑事和楼层领班却无法善尽保护客人的职责，双重压力在内心、脑海里盘旋。

待他们冲进房门大敞的蜜月套房一看，原本应该摆在正中央的矮桌翻落在墙边，通往寝室的门也敞开。乔丹太太莉塔倒在寝室最里侧的窗前，头部中弹。寝室里的桌子也翻倒了，窗玻璃破裂，边桌上的柜灯被击碎，墙上还留有两个弹孔。

“那些家伙也闯进来火拼哪！”猿渡茫然地呢喃。

乔丹朝大助怒吼，接着赶来的刑事把他带出房间。

三宅警部走进来，蹲下来俯视着乔丹太太的尸体，仿佛整个人陷进无底洞般，以崩溃的声音呻吟：“怎么会发生这种事？”他满腔怒火地站起来。“彻底调查开枪的那些家伙，在凶杀组从县警总部赶到之前，务必揪出凶手！”

凌晨一点，饭店的一楼大厅，三宅警部、县警总部的三名刑事，以及神户大助、鹤冈、布引、猿渡等九人聚在一起。那些黑道分子原本还在吵闹不休，让乔装成饭店员工的刑事疲于奔命，他们一得知六楼发生枪战，有些同伴已经被捕，纷纷各自回房，饭店里略微安静了一些。不过在六楼的杀人现场，鉴识课等人依然持续进行搜证。

“乔丹先生还好吧？”

“在总经理室，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布引如此回答三宅警部。

三宅似乎不习惯布引那笑容可掬的表情，有些烦躁地又问：“他为什么外出时忘记锁门，你问过他吗？”

“我用我的破英语问过了，乔丹先生表示出门前应该有上锁。”布引以天真无邪的表情说，“而且这家饭店的房门，只要按下喇叭锁钮再关上，门就会自动上锁，一旦关上门，就无法从外侧打开。不过，乔丹先生说门链确实没扣上。乔丹先生出门时，太太已经熟睡，他为了不吵醒太太，并未要求她从里面拴上门锁。”

“怎么会！明明交代他们要小心的。”三宅面露不悦。“那么，是太太把门打开，让走廊上火拼的流氓进来吗？”

“不然就是门没锁吧。可是不管怎样，就算乔丹先生不记得，平常关门时，应该会习惯性按下锁钮后再关才对。”布引说道，“如果这么想呢？那群流氓在电梯前的大厅吵闹，其中一人往里面逃窜，被逼到走投无路，此时，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念头，按下蜜月套房的门铃。太太以为是乔丹先生，不小心开了门，于是那人便躲了进去，追上来的人也冲进去，连续开了四、五枪，其中一发命中了太太。”

“我也这么认为。”猿渡插嘴，“根据鉴识人员的说法，寝室中发现的四发子弹，都是从同一把手枪射出来的。换句话说，闯入者没带枪或是子弹用尽，走投无路才会按门铃吧。房内的桌子被翻倒，应该也是为了挡子弹吧。”

“就算一大堆猜测也无济于事！”狐冢按撩不住地吼道，“那群火拼的流氓怎么说？不管怎样，凶手一定在那十五个人当中。”

三个长得像华纳兄弟的刑事，在地下室的员工休息室个别侦讯那些黑道分子，但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一脸无计可施。

“关于这一点，他们的说词完全不得要领。”爱德华·罗宾逊刑事代表众人开始报告。“他们好像已经套好口供，宣称到六楼时，枪战已经展开。换言之，他们不知道是谁先开枪。我认为有人说谎，不过两边人马根本没机会串供。这些人被捕之后，立刻被我们隔开了。”

“真奇怪。”鹤冈的镜片反射光芒。“那么，他们为什么去六楼？”

“据说是接到电话通知两路人马已经在六楼火拼，要他们立刻赶过去。每个人都这么说。”彼得·洛利刑事露出困惑的表情，以哀伤的语气说，“而且他们纷纷表示不认得电话里的声音，只知道是男人打来的，声音很陌生。还说一定是对方的人马打错了。”

“六楼的服务台无人看守，而且附有内线电话，可能是从那里打的。”三宅喃喃自语道，“到底是什么人……”

“若不是重伤送医的两人之一，那就是两人都打了。”卡格尼刑事斩钉截铁地断定，“那两人最早在六楼发生争吵。OK，一人逃走，另一人紧追不舍。逃跑的那个人跑进蜜月套房，另一个人追了进去，失手射杀了乔丹太太。啊，糟了，慌了手脚。这段期间，其中一人逃到楼层服务台，打电话通知同伴。”

“你怎能这么断定？”狐冢有些受不了地问道。

“因为接受侦讯的十三个人都没有说谎。”卡格尼抽动鼻子说，“要是有人说谎，马上就会被我识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你还是老样子，自信十足哪。”三宅苦笑道。

“枪战发生以后，我和神户刑事去探视乔丹太太。那时候，蜜月套房的门是上锁的。”猿渡说，“枪杀乔丹太太的家伙明明惊慌失措，为什么还会记得锁门？”

卡格尼不太有自信地环顾众人说：“凶手可能是想拖延时间，让杀人现场晚一点曝光吧。”

“不，果然还是有人说谎。”罗宾逊刑事看着笔记，头也不抬地说，“根据我的调查，接到电话的客房有302号、308号、420号、439号、546号及548号六间。每间房多半有两个人以上，不是赌博就是聊天。受重伤的那两人，其中一名水野帮成员，原本在439号房，接到那通神秘电话以后，才和同伴一起赶到六楼。这是他室友的供词。”

“搞不好是说谎。”彼得·洛利刑事还是一样，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插嘴说道，“就连其他供词也是谎言。最先赶到六楼的是420号房的人，他们表示虽然听到远处有枪声，却不知道从哪里传出，于是掏枪戒备，结果遇上紧接着抵达的548号房的人，没想到对方冷不防拔枪射击。不过，548号房的人则表示是对方先开枪，他们才拔枪应战。”

“这个嘛，主张对方先动手比较有利，也难怪他们会撒这点小谎吧。”卡格尼刑事不得已让步说，“反正双方都亮出武器了。”

“先不理会这些小谎，”神户大助首度插嘴，“原则上先当作他们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样？”

“嗯，我也打算这么想。”三宅警部注视着大助说，“但是，如果是那样，那十五个人就不是杀害乔丹太太的凶手了。换言之，凶手在那十五个人以外，420号房的人最早赶到六楼，并听到枪声，当时凶手正在蜜月套房里开枪。然后凶手――或凶手们――在刑事赶到六楼之前，就逃到楼下去了。”

“不可能。”大助说，“电梯前的大厅处于混战状态，凶手不可能搭电梯下楼，而我们一听见枪声，就从逃生楼梯冲上去，所以凶手不可能走楼梯下来。此外，通往顶楼的紧急逃生门刚好今晚上锁了。”

“那么，凶手还躲在六楼吗？”猿渡问道。

“不，事件发生后，我们立刻确认，其他人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布引说道。

鹤冈诧异地看着大助。“那到底是谁……”说到这里，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神户，难道……”

大助点点头。“是的，我怀疑是乔丹先生杀的。”

“开什么玩笑！”狐冢怒吼。

“不，这不是开玩笑。”

“哪一个才是真的？”三宅警部一脸不耐地问道。

“都是因为你提出这种计划，才会有客人被杀！”狐冢指着大助气愤地说，“而你竟然说被害人的丈夫就是凶手，真是岂有此理！到头来，就算别人认为你想逃避责任也是活该！”

“狐冢，等一下。”鹤冈平静地制止狐冢。“神户，你的意思是乔丹先生在黑道火拼结束之后，再回房射杀他太太吗？”

“那我们应该会听到枪声。”猿渡说，“就算那个房间位于走廊尽头，还是在同一层楼，而且当时是深夜。如果开了四枪，我和神户都在电梯前的大厅，不可能没听见。”猿渡转身问坐在一旁的大助：“或者你的意思是，乔丹先生在出门用餐前射杀了他太太？也就是十点十分到二十分之间。”

“不，不可能。”三宅摇摇头。“我看到的尸体才中枪不久，鉴识也这么判定。”

“我的意思是，最先赶到六楼的人所听到的枪声，就是乔丹先生开枪的声音。”大助有些焦急地解释。

“那段时间，乔丹先生正好外出啊！”布引说，“他是在枪战结束之后，才从外面回来的，我还在柜台把钥匙交给他。”

“嗯，这一点没错。”门房卡格尼刑事用力点头。“他在晚间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才从外面回来。”

“他是真的从外面回来吗？”

“什么？”卡格尼刑事吃惊地望向大助。

“从大门旁的小竹门走出去，可以绕过建筑物，走到饭店后方的庭园。饭店的正前方有停车坪，因此大门的结构朝建筑物内侧凹陷，从里面没法看到小竹门。所以，你应该不知道乔丹先生是从庭园走过来，还是从外面回来。”

“而且天色很暗。”卡格尼低声呻吟。“那么，你是说乔丹走到庭园，从紧急逃生梯爬上六楼吗？”

“是的，然后他把他太太射杀，又从紧急逃生梯下来，再若无其事地从正门走进来。”

“不行、不行，逃生门全都上锁了耶。”狐冢轻蔑地撇着嘴笑道。“绝对没办法从外面打开。如果是平常，逃生门可以从内侧打开，但是今晚为了避免让这些黑道分子偷溜出去，逃生门特地全部上锁。这一点你刚才也说了，怎么现在又忘了？！”

“没错，所以一定是那些黑道干的。”布引赞同狐冢说，“被逼急的黑道就是因为走廊尽头的逃生门打不开，才会跑去蜜月套房吧。”

“其实，我刚才从紧急逃生梯爬上六楼。”大助说，“我试了一下，根本不必从逃生门走进去，只要从六楼转角处的楼梯栏杆探出身体，就可以看到蜜月套房的寝室了。”

在场的人纷纷愣住了，瞬间陷入沉默，然后又七嘴八舌了起来。

“从外面开枪吗？”

“所以窗户才会破吗？”

“我也觉得很奇怪。如果那些流氓破门而入，在里面火拼，乔丹太太应该不会躲进寝室，而是逃到走廊上才对。”

“乔丹是怎么把太太叫到窗边的？”

“敲窗吧。”

“那么，乔丹现在还带着枪吗？”

“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把那种东西带回饭店，要是被发现就完了。”

“不然就是埋在后面的庭园啰？他是从庭园那边回来的吧？”

“好。”三宅警部命令卡格尼刑事。“你带三、四个人去搜搜庭园。”

“OK。”卡格尼离开了。

狐冢瞪着大助说：“如果你从外面隔着玻璃窗开枪，那个房间面向庭园正下方应该不会留下玻璃碎片，这一点你也调查过了吧！”

“我调查过了，但是有碎片。”大助遗憾地说道。

鹤冈安慰他似地点点头说：“不过也有可能是乔丹回到房间以后，将屋内的玻璃碎片丢到窗外。”

“一定是这样。”猿渡兴冲冲地说道。“那家伙在电梯前的大厅和我们讲了几句话，然后回到房间，捡起地上的玻璃碎片丢到楼下。啊，一定是为了让房间看起来像发生过打斗，所以才把桌子翻倒。”

大助抬起头。“没错！翻倒的那两张桌子，一定只留下乔丹的指纹。”

“你去六楼问问鉴识结果。”三宅命令彼得·洛利刑事。“还有一件事，如果从窗外击发的子弹贯穿了乔丹太太的头部，那么室内遗留的其中一颗子弹应该沾有她的血祭。这一点也确认一下。”

“遵命。”彼得·洛利恭敬地行个礼，便离开了。

“我还是认为那个房间里的子弹是那群流氓在枪战后留下来的。”狐冢固执地坚持说，“现在，鉴识结果也该出来了吧。”

“是啊！”布引说道。“如果乔丹从窗外开枪，玻璃窗的破洞只有一处也太奇怪了。总共开了四枪，那扇窗的玻璃应该碎得更严重。”

大助不服地反驳：“我想，他是在射杀他太太之后，手拿着枪伸进那个破洞，朝墙壁开了两枪，再故意射击柜灯，制造巨响。”

狐冢一脸不解地说：“开了那么多枪，又把桌子翻倒，到底有什么用意？”

“为了让我们误以为黑道在这里发生枪战。”大助说，“同时为了让黑道以为他们的同伴在六楼的某处火拼。”

全员纷纷愣住了，连猿渡都忍不住以略带责备的眼神望向大助。

“你是说，乔丹事前就知道那些流氓会在那个时间火拼吗？”

“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乔丹设计他们发生枪战的。”

“怎么做？”狐冢已经在怒吼了。

“你是说，打电话到各个房间的人就是乔丹吗？”鹤冈问道，“换言之，那通电话不是从饭店打的，而是乔丹从饭店外面的公共电话打的？”

“就是这么回事。”

“难以置信。”三宅警部摇摇头。“不过，我们必须确定电话是不是从外面打的。如果是，话机交换台应该会留下记录。”

“我去查查看。”爱德华·罗宾逊刑事匆匆离开了。

一阵沉默之后，狐冢突然爆笑了出来。“哇哈哈哈，在说什么啊？你们都忘了吗？乔丹不会说日语呀！虽然我刚才也忘了，不过大家怎么都没发现啊？”

“我觉得乔丹会说日语。”大助说道。

狐冢顿时瞪目结舌。

“组长，您还记得吗？”大助看着三宅说道，“我们在总经理室第一次见到乔丹夫妇的时候，组长用日语问我，六楼是不是整层都净空？而我回答，六楼都是空房。”

“嗯，我记得。”

大助重新转向猿渡说：“你还记得乔丹那天外出回来以后，在走廊上跟我们说了什么吗？”

猿渡用力点点头。“他的确用英语说‘这层楼只有我们住呢’。”

“可能是乔丹在我们去总经理室之前，就已经听总经理这么说过了。”三宅开始沉思了起来。

“还有，乔丹在与我们握手时，还会同时向我们鞠躬。懂得一边握手一边鞠躬的洋人，大多与日本人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大助颇有自信地说道。

卡格尼回来了，拿着一个用手帕包裹的东西。“找到手枪了。就埋在庭园造景石底下的土堆里。”

彼得·洛利刑事从六楼回来，恭敬地看着大助报告：“就像这位刑事说的，桌面上只有乔丹的指纹。此外，屋内留下的其中一颗子弹，沾有乔丹太太的血迹。”

爱德华·罗宾逊刑事回来，边看笔记边报告说：“晚上十点五十分到五十六分之间，有连续九通电话从饭店外面打到各个房间，都是同一名男子的声音。其中三通可能是房间里没人接吧。九个房间里有六个房间，完全符合我刚才说的房号。”

“好。”三宅警部露出坚决的表情，站了起来。“走，去确认乔丹懂不懂日语，所有人都跟我来。”

乔·J·乔丹坐在总经理室的沙发上，背对着门口，正在与真田交谈。

三宅警部率领众刑事走进房间，用日语怒吼：“乔·詹姆斯·乔丹，警方现在以杀妻罪嫌将你逮捕！”

乔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日本警方向纽约警局照会之后，得到了这样的答复。”

特别对策总部再度转回警署后，三宅警部在会议上面对众多刑事，一面看着手中的笔记，一面说明：“乔·J·乔丹曾经在日本的美军基地工作过一段相当长的时间，因此学会了日语，后来也经常往返美日之间，从事贩毒。他是个不折不扣的不良老外，被列入日本警方的黑名单中。他最近负债累累，濒临破产，似乎遭到债主――纽约黑帮的威胁。遇害的这位老小姐莉塔女士继承了双亲的巨额遗产，乔丹巧妙地以甜言蜜语诱骗，为了她的财产而娶她。以下的说明是根据乔丹的自白。不巧地，莉塔有个监护人，她本人无法任意动用财产，于是乔丹兴起了杀害她的念头，逐与她一起环游世界，展开蜜月旅行。他本来打算在欧洲下手，却苦无机会，最后终于来到日本。乔丹心想，无论如何都得在这里杀了她，没想到事先预约的饭店正好被黑道组织住满了，于是转念一想，可以制造黑道火拼的机会。换言之，说得野蛮一点，乔丹想要湮灭杀人证据，堆积如山的尸体是最好的掩饰。”

“可恶，竟然瞧不起日本警察！”狐冢龇牙咧嘴地说道。

“到了事发当晚，”三宅继续说道，“乔丹在确定莉塔女士熟睡之后，便离开了房间。他搭电梯到每一层楼，瞒过楼层服务台的刑事，在走廊上四处走动，竖耳倾听，寻找聚集了许多组员的房间，并记下房号，再到柜台告知要外出用餐，从一楼玄关离开饭店。乔丹到餐厅用餐后，利用饭店前面的公共电话打到各个房间，表示六楼发生枪战，并要求支援。乔丹的日语虽然讲得不好，但因为用吼叫的，所以才没被识破。他通知了九个房间，只有六间有人接听。乔丹心想，这下子应该会引起大骚动，便从玄关大门旁的小竹门走进后面的庭院，再从紧急逃生梯跑到六楼，探身用枪柄使力敲打蜜月套房的寝室窗户。莉塔太太惊醒，吓了一跳，走近窗边查看，却遭到乔丹先射杀。接着，乔丹从窗户破洞伸进手枪，朝室内的墙壁开了两枪、柜灯一枪，然后跑下紧急逃生梯，把手枪埋在庭园的造景石底下，再绕到正门，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饭店。他乐观地预测，饭店里面此刻应该尸横遍野，闹得天翻地覆，岂料事件一下子就平息了，也无人死亡，于是他开始担心，为了试探警方的想法，他向六楼的神户刑事等人问了多余的事，这使得他懂日语一事曝光，成了致命伤。乔丹回到房间，把桌子翻过来，将玻璃碎片丢到楼下，拼命掩饰犯罪现场，但终究瞒不过警方的眼睛，或者该说是瞒不过神户刑事的眼睛。”三宅警部微笑，向大助点点头。“请告诉我，做为参考。你怀疑乔丹是真凶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这……这只是单纯的消去法。”受到众人瞩目，大助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那时候，饭店里除了乔丹，只有警察和黑道组织这两种人。因此，如果凶手不是黑道，当然不可能是警方，那么就只剩下乔丹了。”

“你为什么认为绝对不是黑道分子干的？”鹤冈眯着眼问道。

“那家饭店的房门都有窥视孔，如果黑道过来敲门，莉塔女士会从窥视孔里看到，所以绝对不会开门。”

“你怎么能够断定她绝对不会开门？”猿渡问道，“在饭店里发生的事件，大部分都是因为被害人没有从窥视孔确认来客，不小心开门才会发生的。你怎能断定莉塔女士是先从窥视孔确认过了？”

大助扭扭捏捏地说：“我不想说外国人的坏话，这对于协助我们的纽约警方也过意不去……”

“原来如此，因为莉塔女士是纽约人吗？”三宅警部会心一笑，点点头。“这么说来，乔丹的失策也是起因于他所出身的犯罪之都纽约。如果这里是纽约，整个饭店早就闹得天翻地覆了。不巧的是，这里是日本，最重要的是那些黑道……”三宅说到这里，突然板起脸孔，用力摇头。

全员纷纷露出厌倦的表情，发出“噢”或“啊”的呻吟、低吼或叹气。

“那些家伙不配混黑道，只会制造麻烦。”狐冢又开始大声咆哮。“什么会谈，还以为是什么大事，结果竟然只是缔结姐妹关系！”

爱德华·罗宾逊刑事放声大笑。“唉，这表示黑道组织也现代化了嘛。比起古老的交杯结盟，像现代都市一样结为姐妹组织更符合潮流啊。”

“是啊！最重要的是，本市能够平安无事，那场枪战之所以迅速平息，没有持续扩大，也是因为如此。”布引说，“他们接到乔丹的电话通知时，似乎迟迟无法相信，因为明天就要结为姐妹组织了，所以他们也没有呼朋引伴，只是派了几个人到六楼探看状况。”

“总之，命案顺利侦破了，黑道组织也离开了。”三宅站了起来。“那么特别对策总部就此解散，恭喜各位！”

“恭喜！”

“恭喜！”

“恭喜呀恭喜！恭喜呀恭喜！”署长手舞足蹈地冒了出来。

唯独这位署长，连作者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何许人、有什么来历？唯一知道的，就是每当案件解决，无论宣告破案的地点在何处，他都会手舞足蹈地跳出来。除此以外，作者无法更进一步说明，只能在此向读者致歉。

最后则是神户大助。由于这一回是本书的完结篇，作者暗示各位读者，大助今后将以刑事的身份继续活跃，并与铃江小姐结婚，这才是娱乐小说的正规手法。不过，就算作者本人也无法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事，作者是真的不清楚。神户大助或许会遭到革职、被铃江甩掉、或者破产……，这些都是无法预料的……

【富豪刑事 全书完】